蔡小勇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多、都豎著耳朵聽的村民,心一橫,提高聲音說道:
“我爸爸死之前,卡里有十萬四千多塊錢!
村里和鄰村來吊唁的叔伯爺爺們,隨的錢,林叔登記了,有四萬三!這些加起來,少說有十四萬多!”
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抖:
“一場喪事辦下來,我大伯昨天給了我八千六百塊錢,說就剩這些了!
被我當面問清楚后,他又改口,說還剩下六萬多,給我八千六是零頭,另外六萬他先替我‘保管’!”
他看著蔡騰飛,也看著周圍的村民,大聲問:
“騰飛叔,各位爺爺伯伯,你們說說,如果我信了他,那六萬塊錢,以后還能回到我和妹妹手里嗎?
有這樣的大伯,如果讓他拿了我和妹妹的監護權,領了我爸爸用命換來的賠償金,那一百多萬,以后還有我們兄妹的份嗎?”
這話一出,蔡騰飛臉上明顯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周圍的村民更是“嗡”地一下議論開了。
“十四萬多?辦個喪事能花七八萬?哄鬼呢!”
“蔡洪這事辦得不地道啊……”
“平時看著挺老實一人……”
一個蹲在花壇邊抽煙的中年漢子更是嗤笑一聲,扯著嗓子道:
“嘿!要我說,蔡洪這回算盤打得是噼啪響!
蔡軍那喪事,大伙兒都看見了,也就普普通通,跟村里別家沒啥兩樣。
往頂天了說,四萬塊錢撐死了!咱們村加上鄰村來的人,光是禮金我就聽說了,確實有四萬出頭。
這里外里一算,他蔡洪怕是落了有十來萬進自己兜里吧?真是好家伙,親弟弟的買命錢都敢這么貪,嘖嘖!”
蔡騰飛臉色一板,瞪了那漢子一眼,呵斥道:
“蔡老四!閉上你的嘴!沒影兒的事別在這瞎咧咧!挑撥人家伯侄關系,顯得你能是吧?”
他又轉向蔡小勇,語氣帶著安撫和教訓:
“小勇,你還小,不懂事。這么多錢,放在你一個半大孩子手里,確實不安全。
你大伯這么說這么做,可能方法上欠考慮,但初衷未必是壞的,可能真是為你們著想,
怕你們年紀小亂花錢,或者被人騙了。你要理解長輩的苦心。”
“天殺的!沒良心的小白眼狼啊!!”
一聲尖利到刺耳的女人叫罵,猛地從人群外炸開!
只見魏麗撥開人群,一臉猙獰地沖了進來,手指幾乎要戳到蔡小勇鼻子上,唾沫星子橫飛:
“你大伯為了你家的事,操心勞力,人都熬脫了形!
你不感激也就算了,還跑到這里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往你大伯身上潑臟水,敗壞他的名聲!
你的良心是被狗啃了嗎?!啊?!”
跟在她身后擠進來的蔡洪,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平時最好面子,此刻被親侄子當眾揭短,周圍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議論,讓他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當眾抽了幾耳光。
他走到人群中間,站在蔡小勇面前。
他沒有像魏麗那樣破口大罵,反而重重嘆了口氣,
臉上堆起一種混合了傷心、失望、卻又強行包容的復雜表情,聲音也帶著痛心:
“小勇啊……唉!你……你真是……你把大伯的心,傷得透透的啊!”
他轉向周圍的村民,攤了攤手,一臉無奈:
“讓大家看笑話了。家門不幸,出了這么檔子事。
小勇這孩子,他爸剛走,心里這道坎還沒過去,難受,鉆牛角尖。
他年紀還小,不懂事,有些話是意氣用事,當不得真。”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和“擔當”:
“但我這個當大伯的,不怪他。我是他親大伯,是他爸的親哥哥!
他現在不理解我,甚至誤會我,恨我,我都認了!誰讓我是他大伯呢?”
他挺了挺胸脯,聲音提高了一些:
“他爸走了,留下這么兩個沒成年的孩子,還有這么一大筆錢。
我一個當大伯的不管,誰管?讓孩子自己拿著十幾萬、上百萬?
他們才多大?自控力差,萬一學壞了,亂花錢,打游戲充進去,
或者被社會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騙了,那怎么辦?那不是把他爸用命換來的錢往火坑里扔嗎?!”
他目光掃過眾人,臉上露出一種“縱然千夫所指,吾往矣”的悲壯:
“所以,就算他現在不理解,就算村里有人背后說我閑話,戳我脊梁骨,這個責任,我也必須扛起來!
這個惡人,我也必須當!等小勇再長大些,懂事了,他自然會明白我今天這番苦心!”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又占住了“為孩子好”、“怕孩子亂花錢”的道德高地。
圍觀的村民們聽了,不少都露出了恍然和理解的神色,紛紛點頭,覺得蔡洪說得也有道理。
“是啊,半大孩子拿那么多錢,是不安全。”
“蔡洪這話在理,是為孩子長遠考慮。”
“小勇啊,聽你大伯的,他不會害你。”
“別鬧了,跟你大伯回去,好好說。”
勸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一張無形的網,將蔡小勇牢牢罩住。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聽著那些“為你好”、“聽話”的勸說,
只覺得心里那股絕望的寒意,一點點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冰涼了。
沒人信他。
或者說,沒人愿意為了他一個沒爹沒媽的孩子,去質疑、去得罪一個在村里還算有頭有臉的成年人。
血緣、輩分、還有那套看似無懈可擊的“為你好”的說辭,把他壓得死死的。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游移,右手緊緊拉著妹妹,左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松開。
他的視線,掃過不遠處水泥地縫隙里長出的一叢枯草,
掃過旁邊健身器材生銹的底座,最后,落在了廣場邊緣,一塊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的紅磚上。
那磚頭棱角分明,沾著泥土。
一個瘋狂而絕望的念頭,如同毒草,在他冰冷的心底猛地竄起。
如果……如果實在沒有路走了,那就……誰也別想好過。
他盯著蔡洪那張此刻寫滿“痛心”和“擔當”的、憨厚的國字臉,身體微微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