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勇發了一會兒呆。
懷里妹妹還在輕輕顫抖,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在胸腔里橫沖直撞的悲憤和冰冷硬壓下去。
他低下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溫和:
“妹妹,乖,你自己先玩一會兒。哥哥去燒點水,給你洗腳,該睡覺了。”
“嗯。”
蔡小雅小聲應著,慢慢從哥哥懷里滑下來,站在地上。
但她的小手并沒有松開,依舊緊緊攥著蔡小勇的衣角,指尖都有些發白。
蔡小勇眼眶一熱,趕緊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憋回去。
他低頭看著妹妹仰起的小臉,那雙眼睛里滿是依賴和不安。
妹妹還這么小,這些天明顯瘦了,下巴尖了,眼睛里總帶著驚惶。
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擰了一下,又疼又澀。
他不再說什么,只是伸手,把妹妹那只緊緊攥著自己衣角的小手輕輕握住,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然后,他牽著妹妹,走進旁邊的廚房。
廚房是農村常見的樣式,砌著燒柴的土灶,灶臺上放著鐵鍋。
蔡小勇松開妹妹的手,讓她站在廚房門口光線亮一點的地方。
“妹妹站這兒等哥哥,別亂跑。”
“好。”蔡小雅很聽話,就靠在門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哥哥。
蔡小勇走到灶臺前,動作熟練地拿起灶臺邊一個紅色塑料盆,
走到水缸邊,掀開木蓋子,用飄舀了幾飄清水到盆里,然后端著盆,把水倒進大鐵鍋。
做完這些,他蹲下身,在灶膛前的柴火堆里抓了一把干燥的麥秸草,又拿起灶臺邊一個沒剩多少油的火機。
“嚓。” 打火機點亮,橙紅的火苗跳動。
他把火苗湊近那團麥秸草,枯草立刻被點燃,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他把燃燒的草團塞進黑洞洞的灶膛,又迅速添了幾根更耐燒的玉米稈進去。
火勢很快旺了起來,橘黃色的火光從灶膛口透出來,照亮了他沾著灰塵和淚痕的臉,也把他和妹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墻壁上。
他蹲在那里,看著灶膛里跳躍的火焰,眼神又有些發直。
火光照得他眼睛發干。
以前,爸爸下工回來,也是這樣。
他蹲在這里燒火,爸爸系著圍裙,在鍋臺邊炒菜,
鍋鏟和鐵鍋碰撞,發出好聽的聲響,油煙混合著飯菜的香味飄滿小小的廚房。
爸爸會一邊炒菜,一邊問他學校里的事,或者囑咐他明天要記得什么。
現在,炒菜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灶膛前,只剩下他一個人。
鍋里開始發出細微的、水將沸未沸的“滋滋”聲。蔡小勇猛地回過神,
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站起身,走到水缸邊,又舀了些冷水,加進鍋里。
……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
幾乎一夜沒合眼的蔡小勇,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夜,越想越覺得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真的全完了,爸爸留下的錢,
爸爸用命換來的賠償金,可能都會落到大伯手里,他和妹妹以后怎么辦?
必須做點什么。哪怕希望渺茫,也必須抗爭。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給還在熟睡的妹妹穿好衣服,自己也胡亂洗漱了一下,
從柜子里找出兩袋不知道什么時候剩的餅干,和妹妹分著吃了,就當是早飯。
然后,他牽起妹妹的手,走出家門,朝著村委的方向走去。
蔡家村是個大村,村委辦公樓就在村子中間,是一棟三層的白色瓷磚小樓。
樓前有個挺大的水泥廣場,安裝了一些健身器材。
平時,這里是村里人扎堆聊天、下棋、曬太陽的地方。
兄妹倆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吃過早飯的村民聚在廣場上,三三兩兩地說話。
看到蔡小勇牽著妹妹過來,不少人都停下了話頭,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嘆息,也有純粹看熱鬧的好奇。
“唉,這兩個娃,造孽喲……”
“可不是,這么小就沒了爹媽……”
“蔡洪那兩口子,怕是指望不上……”
低低的議論聲飄進蔡小勇的耳朵,他低著頭,裝作沒聽見,只是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妹妹似乎感覺到了周圍的目光,也往他身邊靠了靠。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灰色夾克、腋下夾著個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從村委樓里走出來,看樣子是要出去。
正是村書記蔡騰飛。
蔡小勇眼睛一亮,立刻喊了一聲:“騰飛叔!”
蔡騰飛停住腳步,轉頭看過來,見是蔡小勇,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還是走了過來,語氣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意味:“小勇啊,喊我有事?”
蔡小勇鼓起勇氣,抬起頭看著蔡騰飛,聲音有些緊張,但努力說得清楚:
“騰飛叔,我大伯說……村里給他開了證明,要辦手續收養我和妹妹。是不是真的?”
蔡騰飛的目光掃了一眼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村民,臉上沒什么表情,點了點頭:
“是啊,是有這么回事。你大伯來找過,也提供了材料。怎么了?有什么問題?”
“有!”蔡小勇用力點頭,咬了咬嘴唇,豁出去般說道,“我和妹妹……不想被他收養!”
蔡騰飛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聲音也沉了些:
“為什么?蔡洪是你們親大伯,你爸不在了,他作為直系親屬,收養你們,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也符合規定。
你這孩子,別胡鬧。我這邊還有事,忙著呢,沒空陪你在這說這些孩子氣的話。”
說著,他夾緊公文包,轉身就要走。
“騰飛叔!”蔡小勇急了,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蔡騰飛的胳膊,“您幫幫我!求您了!我是真的不想!”
蔡騰飛被他拉住,只得停下,有些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但也沒立刻走:
“幫你?幫你什么?你說說,給我個理由。總不能無緣無故不讓親大伯管你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