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那只手掌猛地向后一抽,帶出一蓬灰金色的、如同光塵般的魂力碎屑。
法遠保持著雙手合十、準備施法的姿勢,僵在半空。
他緩緩低頭,看著胸口那個前后透亮、邊緣有血色煞氣不斷侵蝕阻止愈合的大洞,臉上露出一抹深深的苦澀。
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暴戾、充滿怨恨的煞氣,
正隨著那一掌的穿透,瞬間侵入他的魂體核心,將他的“真靈”死死封禁。
此刻的他,別說施展神通,就連動一動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生死,已然完全操于他人之手。
“阿彌陀佛……” 法遠低宣一聲佛號,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無奈,“施主神通廣大,是老衲……輸了。”
此時,困住徐子清的血霧也終于散開。
只見他道袍的下擺和袖口處,出現了多處被腐蝕的破洞,
隱隱露出里面黯淡的靈光,臉色也蒼白了幾分,氣息有些紊亂。
顯然,在那血霧侵蝕下,他吃了點小虧。
他一脫困,立刻持劍戒備,目光急掃,當看到法遠胸口透亮的大洞,
以及其身后悄然浮現、一手穿透法遠魂體、一手持鞭、好整以暇看著他的陳小蘭時,徐子清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
兩人聯手,一攻一防,配合不可謂不默契,道法佛法也皆是不凡。
可在這崇獻司的煞鬼面前,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一被困,一被重創封禁。
這差距,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大。
“陳司主……” 徐子清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中的挫敗感,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是老道學藝不精。今日,你贏了。正邪不兩立,老道……認栽。”
“呵呵呵……” 陳小蘭發出一串低低的笑聲,笑聲中卻無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諷。
她隨手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法遠推向徐子清。
徐子清連忙上前一步,扶住身形搖晃、氣息萎靡的法遠,
將一股精純的愿力度入其體內,勉強穩住他魂體潰散的勢頭。
陳小蘭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跡,看著相互扶持、狼狽不堪的一僧一道,
臉上那點嘲諷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寒:
“正邪不兩立?好一個冠冕堂皇、大義凜然的說法!”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三十年的怨憤與譏誚:
“何為正?何為邪?
你們口口聲聲的‘正’,就是坐視林宗海那種畜生不如的東西,錦衣玉食,安享富貴,壽終正寢?
我陳小蘭,報我血海深仇,親手討還公道,在你們眼里,便是‘邪’?”
她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煞氣再次升騰:
“本司主今日,只為報仇雪恨,本不想多生事端!
是你們!徐子清,法遠!你們這兩個自詡正道、多管閑事的家伙,不依不饒,追查糾纏了我整整十年!
真當我陳小蘭,是泥捏的菩薩,沒有半點脾氣不成?!”
法遠在徐子清的攙扶下,勉強站穩,聞言低嘆一聲,臉色晦暗:
“阿彌陀佛……施主,這十年間,你……你畢竟殘殺了林家上下七口人命。
手段酷烈,有傷天和。我二人身為修行之人,秉持正道,豈能……豈能坐視不管?”
“坐視不管?”
陳小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仰起頭,發出一連串凄厲而悲愴的大笑,
“哈哈哈!好一個‘豈能坐視不管’!那我倒要問問你們!”
笑聲戛然而止,她血紅的眼眸死死盯住法遠和徐子清,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砸地:
“當年!他林宗海,在工地的辦公室里,強逼于我,逼得我從三樓跳下,
摔得骨斷筋折、赤身慘死的時候,你們在哪里?你們為何不管?!”
“我母親,拿著病歷,歡天喜地跑回來,親眼看見我摔爛的尸體,悲痛欲絕,一頭撞死在墻上,腦漿迸裂的時候,你們在哪里?你們為何不管?!”
“我父親,陳大牛!在黑心診所里,斷腿感染,高燒不退,全身潰爛,在無邊痛苦中掙扎了幾天幾夜,最后死不瞑目的時候,你們又在哪里?!
你們那時,為何不來管一管?!”
每一句質問,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徐子清和法遠的心頭。
法遠嘴唇翕動,想要說什么,卻終究化為一聲長長的、無言的嘆息,緩緩低下頭,避開了陳小蘭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
徐子清也是臉色變幻,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陳小蘭看著他們無言以對的樣子,眼中的恨意與悲涼幾乎要溢出來,但隨即被更深的決絕取代:
“徐子清,你們的意思是,陽間自有法度,林宗海罪孽深重,死后自有惡果,我等陰魂不應插手,是吧?”
徐子清沉默片刻,艱難道:“……是。陰陽有序,生死有律。
陽間罪,陽間判,或留待陰司裁決。強行干涉,以私刑復仇,便是擾亂秩序,滋生怨戾,墮入魔道……”
“好一個‘死后自有惡果’!”
陳小蘭厲聲打斷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是!他死后或許會下地獄,或許會受盡折磨!可我不甘心!我不服!!”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云霄,帶著無盡的怨憤與不屈:
“憑什么?!憑什么他林宗海,能踩著我家三口的尸骨,舒舒服服地享受幾十年榮華富貴,兒孫滿堂?
憑什么他作惡多端,卻能在陽間壽終正寢,死后才去受那不知真假的報應?!
我父母做錯了什么?我做錯了什么?!我們一家,就該白白慘死,無聲無息,而他,卻能逍遙快活?!”
“我不信什么來世!我不要什么陰司裁決!
我就要現世報!我就要親眼看著他家破人亡!看著他斷子絕孫!
看著他受盡折磨,在無盡的恐懼和痛苦中死去!這才叫公道!這才叫天理!!”
她身上的血色煞氣,隨著她的怒吼而沸騰、咆哮,將半邊天空都映成了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