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范曉樓的魂體,結結實實地砸入了渾濁黏稠的忘川河水之中。
冰冷的、充滿無盡怨毒與痛苦的河水瞬間將他包裹。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游動的動作——
“吼——!”
“嘶啦——!”
無數聲非人的咆哮與嘶鳴在他周圍炸開!
河水之下,根本不是什么水流,
而是密密麻麻、層層堆疊、互相撕咬擠壓的猙獰惡鬼!
這些沉淪在忘川河中、承受永世折磨的罪魂,
在感受到新鮮魂體墜入的瞬間,便瘋狂地撲了上來!
無數雙枯瘦或腫脹、帶著利爪或膿瘡的鬼手,死死抓住了范曉樓的四肢、軀干、頭顱!
無數張流淌著腥臭涎水、布滿獠牙的巨口,狠狠咬在了他的魂體之上,瘋狂地撕扯、吞噬!
難以形容的劇痛和魂體被撕裂的恐懼,讓范曉樓發出凄厲的慘叫。
他的魂體光芒在惡鬼的撕咬下迅速黯淡、破碎。
但很快,在某種冥界規則的作用下,那些被撕咬下來的魂體碎片又緩緩匯聚,他的真靈再次艱難地凝聚成形。
然而,沒等他看清周圍,沒等他喘口氣,新一輪的、更加瘋狂的撕咬和拉扯,便再次降臨!
恐懼如同冰冷的河水,灌滿了他新凝聚的魂體。
但下一秒,他猛地抬頭,透過渾濁的河水和瘋狂攢動的鬼影,看向山巔。
那株系著金鈴的彼岸花,依舊在那里,在昏暗的天光下,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紅光。
一諾還在等他。他必須過去!
“滾開——!!!”
范曉樓喉嚨里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
不知從何處涌出一股可怕的力量,他竟然猛地抓住一只正咬住他胸口、瘋狂撕扯的惡鬼的頭顱,
雙臂肌肉(魂體意義上的)賁張,硬生生將那惡鬼的頭顱從脖子上擰斷、拔了下來!
他將那兀自張合著利齒的頭顱狠狠扔向鬼群,
趁著一瞬間的松動,奮力想要向岸邊、向山崖的方向掙扎。
但惡鬼太多了。
他剛擺脫幾個,立刻有幾十、幾百只更兇惡的鬼手抓來,更多的利齒咬下。
他像陷入最粘稠的瀝青,又被無數藤蔓纏繞,寸步難行。
直到這時,范曉樓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所處的這條“河”。
這哪里是水?
分明是無數痛苦扭曲、永世掙扎的惡鬼魂體,匯聚成的、奔騰不息的罪孽之河!
每一朵“浪花”,都是無數只向上抓撓的鬼手;
每一聲“水響”,都是無數重疊的哀嚎。
他停止了無謂的掙扎,再次抬起頭,望向山巔,望向那株在昏暗中靜默的彼岸花。
臉上的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無盡悲涼、卻又奇異平靜的慘笑。
“一諾……”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說,仿佛隔著遙遠的距離,在對她耳語,
“這就是咱們的命,對吧?你在山巔,守著孤寂。
我在谷底,看著你,卻怎么也到不了你身邊。”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不斷撲上來撕咬他的惡鬼,
看著這無邊無際的罪孽之河,眼中忽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但是你別怕。”
他對著山巔的方向,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說道,仿佛要將這句話刻進自己的魂魄里,
“我會爬上去的。我一定會爬上去的。
以后……你看見的這河里,每一朵奮力濺起來的浪花,那都是我!
是我在掙扎,是我在往你那里去!我一直都在,一諾……我就在這谷底,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叮鈴……叮鈴……”
山巔,那微弱的、帶著無盡悲意的鈴音,再次輕輕響起,
一聲,又一聲,飄散在永不止歇的忘川河風中,終究被淹沒在無盡的鬼哭神嚎之中。
……
潤德靈境,涼亭內。
張韌緩緩收回了探入幽冥地府的那一縷神念。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有些過于平靜了,近乎冷漠。
他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倒映著亭檐的影子。
萬般皆是命。
半點不由人。
這也是他們自己選的路。
王一諾是大道選中的彼岸花魂,身負天命與功德,
她化為彼岸花,是命中注定,是她這一世,也是她累世軌跡的終點與歸宿。
而范曉樓……他的追隨,是自我選擇下的“作死”,
但誰又能說,這背后沒有一絲大道的牽引與安排?
或許,這也是對王一諾那九世孤寂、最終化作山巔獨花的一種補償——
讓她在永恒的生命里,至少有一個靈魂,
在目力可及的“谷底”,以另一種永恒受難的方式,“陪伴”著她。
張韌心中并無太多波瀾。
沒有感動,沒有惋惜,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洞悉規則后的了然與漠然。
大道無情。
大道至公。
它從無偏愛,亦無憎惡。
它只是一套精密、冰冷、絕對的程序,在無盡的時光中,
嚴格按照既定的“理”與“序”運行著。
給予,收取,安排,懲戒……一切皆有定數,一切皆在規則之內。
它無私,因為它對萬物一視同仁;它恪守,因為它從不逾越自己設定的邊界。
這,便是維系這方天地、乃至諸天萬界運轉的,最根本的秩序。
————
第二天,上午九點左右。
劉智的坦克車和一輛黑色的奧迪A8轎車,一前一后,
沿著村道駛來,最終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潤德靈境那扇古樸的木質大門前。
車門打開,劉智率先跳了下來。
他站定,抬頭看向眼前的宅院圍墻,臉上立刻露出掩飾不住的驚奇。
上次他離開時,潤德靈境還在建設當中,并未完全成形。
此刻映入眼簾的,是綿延的、由無數不知名翠綠藤蔓與各色嬌艷花朵自然交織而成的“活”墻。
藤蔓虬結,花朵在深秋的晨光中恣意綻放,不見絲毫頹敗,將內部景象完全遮蔽,只留下這扇厚重的木門作為入口。
這完全違背季節規律的生機,讓他看得有些出神。
這時,奧迪前后車門又相繼打開。
副駕駛下來一個約莫三十歲上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合體西裝、
手提黑色公文包的男子,面容斯文,一副標準的助理或秘書模樣。
駕駛座下來的則是個留著短寸、身形精悍的年輕人,臉上沒什么表情,
但眼神銳利,目光掃過周圍環境時帶著職業性的審視。
兩人下車后,迅速在車旁站定,沒有多余動作。
然后,他們幾乎同時轉身,面向后座車門。
劉智也回過神來,連忙小跑過去。
后座車門被從里面推開。一個身影彎著腰,從車里鉆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