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
他剛走上去,鈴音立刻又響了一聲,這一次,節奏似乎比剛才急促了那么一點點。
范曉樓開始在小道上奔跑起來。
鈴聲時斷時續,卻始終指引著方向,并且隨著他的奔跑,
鈴聲的頻率似乎也在加快,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急,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灰黑色的濃霧漸漸散開一些,
一座巍峨、古樸、散發著無盡蒼涼與威嚴氣息的巨大門樓,在霧靄中顯露出輪廓。
門樓高聳,樣式古老,仿佛亙古未開。
范曉樓停下腳步,抬頭,下意識地念出了門樓牌匾上那兩個巨大的、仿佛用鮮血書寫的古篆:
“鬼……門……關……”
他終于到了。
傳說中的鬼門關。過了這道門,便是真正的地府陰司了。
他心中既有一絲即將踏入未知領域的恐懼,更有即將可能見到王一諾的強烈期待。
他深吸一口氣(盡管魂體并不需要呼吸),放慢腳步,朝著那扇巨大的門樓走去。
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好像……少了點什么。
是鈴聲。
一直伴隨著他、指引他來到這里的清脆鈴音,在他看到鬼門關之后,就再也沒有響起過。
四周一下子變得無比安靜,只有腳下忘川河永不停歇的奔騰咆哮聲。
范曉樓停下腳步,站在小道上,有些困惑地左右張望。
除了兩側無邊無際、沉默搖曳的彼岸花,和下方洶涌的河水,什么也沒有。
那鈴聲,和發出鈴聲的東西,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他心里的感覺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一定有東西在。在等他,或者在看著他。
他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不住地扭頭,試圖在茫茫花海中找到那個特殊的“存在”。
離鬼門關越來越近,他甚至能看見門樓下,似乎站著一個身影,
面容慈祥,正微笑著朝他招手,示意他過去。
就在他的目光即將完全被鬼門關和那個招手的身影吸引時,
眼角的余光,不經意地瞥向了河對岸,那高聳的黑色山崖頂部。
陡峭的崖壁縫隙間,怪石嶙峋。
在最高處、最險峻的兩塊黑色巨石的夾縫里,孤零零地,生長著一株彼岸花。
那株花與下方無邊花海中的任何一株都不同。
它似乎更纖細,也更挺立。
而在它那殷紅的花瓣之上,竟然系著一根細細的紅繩。
紅繩末端,墜著一枚小小的鈴鐺。
那鈴鐺并非尋常金屬色澤,而是通體散發著柔和卻璀璨的金光,
在這片晦暗的天地間,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獨。
范曉樓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鬼門關,目光死死鎖定了那枚金色鈴鐺,和鈴鐺下的那株彼岸花。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猛地撞進他的魂體。
心,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大塊,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他的直覺在尖叫:就是它!
就是那個一直吸引他、呼喚他、讓他感到空落悲傷的東西!
他盯著那枚金色鈴鐺,越看越覺得眼熟。
除了顏色變成了耀眼奪目的金色,其形狀、大小……
和他當年送給王一諾的那枚作為定情信物的銀鈴鐺,一模一樣!
一個可怕的、他不敢去深想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鉆入他的腦海。
他猛地再次看向那株孤獨的彼岸花。
這一次,感覺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強烈。
一種血脈相連般的共鳴,從魂體深處震蕩開來。
記憶的碎片閃過。
他想起自己曾問過張大師,一諾在地府怎么樣了。
張大師沉默了片刻,回答他:“她……有花海為伴。”
“有花海為伴……”
范曉樓喃喃重復著這句話,目光掠過下方那無邊無際、仿佛在燃燒的浩瀚花海,
最后定格在山巔那株離群索居、孑然獨立的彼岸花上。
他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里沒有欣喜,只有無盡的慘然和了悟。
“一諾……”
他對著那株花,用很輕的聲音說道,“花海為伴……為何,你要獨自離得那么遠?你在這里……是不是很孤獨?很寂寞?”
山巔,那株彼岸花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
或許只是錯覺,或許是被不知何處來的微弱氣流拂過。
“叮鈴……”
一聲極輕、極微弱的鈴音,自山巔傳來,清晰無誤地傳入范曉樓耳中,隨即又迅速消散在河風里。
只這一聲,便已足夠。
范曉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所有的困惑、尋覓、期待,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終于確定了,山巔那株系著金鈴的彼岸花,就是他跨越生死也要尋找的王一諾。
她真的在這里,以這種方式存在著,陪伴她的,是這片看不到盡頭的花海,和無盡的孤寂。
他緩緩轉過頭,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散發著召喚氣息的鬼門關,還有門樓下那個慈祥招手的身影。
然后,他猛地轉回頭,目光重新變得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
他沒有絲毫猶豫,朝著懸空小道的邊緣,猛沖過去!
在到達邊緣的瞬間,他雙腳用力一蹬,整個魂體騰空而起,
朝著下方那渾濁洶涌、惡鬼隱現的忘川河,一頭扎了下去!
他要游過去!游到對岸,爬上那陡峭的山崖,去到她的身邊!
告訴她,他來了,他來陪她了!從今以后,她不再是獨自一個!
“叮鈴——!!!”
一直刻意沉默的鈴音,在這一刻,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尖銳到刺耳的急響!
那聲音里充滿了恐慌、阻止、哀求!
無形的聲波似乎想形成推力,將那個決然墜落的身影推回小道。
但一切終究是徒勞。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生于斯,長于斯,它們是一種守護,更是一種永恒的禁錮。
沒有敕令,任何生靈踏入此間,便是有進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