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案巡檢尉的加入,如同一劑強心針,必會讓城隍府的運轉效率顯著提升,許多積壓或進展緩慢的事務也將得以推進。
人手充足,張韌心中謀劃已久的一些更深層次的舉措,終于具備了實施的基礎。
一日之后,城隍府麾下所有在編的陰差、寮屬,奉命齊聚正殿。
林建軍等六位新任巡檢尉亦在其中,
他們身上的玄紅袍服已與自身氣息完全融合,神色肅穆,與昨日初來時已有所不同。
無人去詢問他們這一日假期是如何與家人道別的。
既然領了神職,便是陰司序列中人,與陽間親緣,已隔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
縱有萬般不舍與私心牽掛,也會在神職帶來的神性浸潤與日復一日的職責履行中,
被一點點潛移默化地消磨、轉化。
待到至親陽壽終了,親緣了結,那份屬于“人”的執著,大抵也就隨風而散了。
大殿之上,張韌高踞城隍寶座,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肅立的眾屬臣。
今日,他未著常服,而是換上了正式的城隍官袍,冠冕齊整,自有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凜然威儀。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沉思后的決斷,“本縣思慮此事,已非一日。”
殿下眾人心頭微凜,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他們能感覺到,今日大人召集,絕非尋常。
“如今天下,”
張韌繼續道,語速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既成的事實,
“人心浮躁,物欲橫流。‘利益’二字,幾成衡量萬事萬物之標尺,深入人心,影響言行。
在此等情勢下,欲推行‘功德大道’,勸人向善,導人積德,其難……可想而知。”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殿宇,看到了更廣闊的世間百態。
“人性本就復雜。
貪婪、嫉妒、自私、虛榮、懶惰、從眾、勢利……此為其一面。
善良、仁愛、好奇、感恩、責任……此為其另一面。
諸多心性,往往共存于一人之身,彼此糾纏,相互轉化,猶如一個無始無終的循環。
概而言之,人性猶如一體兩面,一面近于‘獸’,存貪婪、自私、嫉妒之本能;
一面近于‘神’,懷善良、仁愛、責任之靈光。
凡人一生,或可看作一場修行——便是在認清自身種種弱點之后,依然努力擇善固執,向光而行。”
殿中一片寂靜,只有張韌的聲音在回蕩。
陸懷德、李建業等人眉頭微蹙,細細品味著這番話。
他們隱約預感到,城隍大人接下來要說的,恐怕將徹底改變城隍府乃至整個臺縣陰陽兩界的行事方式。
張韌從寶座上緩緩站起。
隨著他這個動作,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氣勢,如同沉睡的巨獸蘇醒,自他周身沛然涌出!
那不是刻意釋放的威壓,而是其神職權柄、自身修為與此刻決斷意志的自然外顯。
煌煌神威,莊嚴肅穆,如同實質般籠罩了整個大殿。
“轟——”
殿內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沉重了數倍。
下方侍立的所有陰差寮屬,無論是兩位司主、黑白無常、值日神將,還是新晉的六案巡檢尉,
乃至侍立在寶座階下的小寶和小曦,
在這股毫無保留釋放的神威面前,都感到一股源自生命層次與權位階差的絕對壓制力,自頭頂壓下,直貫腳底!
“撲通”、“撲通”……
膝蓋觸地的聲音接連響起。
沒有任何人能夠抵抗,甚至連生出抵抗的念頭都顯得奢侈。
陸懷德、李建業率先單膝跪地,低下頭。
緊接著是蔣志國、張長壽、沈文秀、四神將、林建軍六人……
最后是小寶和小曦,兩個小家伙小臉繃得緊緊的,也順從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所有人維持著跪姿,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枷鎖固定,
一動不能動,連抬頭都變得艱難,只能將目光投向身前不遠的地面。
神威如獄,此刻方顯。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與威壓中,張韌的聲音再次響起,
比剛才更加清晰,更加堅定,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砸在眾人心頭:
“因此,本縣決意——”
他略一停頓,確保每個字都被聽清。
“對那近‘神’之一面,施以‘賞’!對那近‘獸’之一面,施以‘罰’!”
“民間有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萬民供奉香火,獻上信仰,此力匯聚于城隍府,我等便是執掌分配之權柄者。
自即日起,便要以這香火信仰為基,借吾等神通權柄,
對那心存善念、行有功德、彰顯‘神性’一面的信民,酌情予以嘉賞——
或助其得些錢財以解困頓,或佑其身體康健免受病痛,或引其運勢平順少遇坎坷,
或成其良緣以慰孤寂……總之,使其善行,能得現世福報,至少不因行善而吃虧受損!”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上了一絲冰冷的鋒芒:
“反之,對那心藏惡念、多行不義、放縱‘獸性’的敗類,
城隍府上下,自兩位司主起,至最末等的值日陰兵,但凡有據可查,權責在握,皆可依律予以懲處!
小懲可使其破財、生疾、遇厄;大誡可削其福運、折其陽壽!至于那些罪大惡極、人神共憤之徒——”
張韌的目光如電,掃過殿下眾人:
“凡賞善罰惡司核定,證據確鑿者,不必等候其陽壽盡時!
可直接勾其生魂,押赴城隍府,開堂審理,依陰司律法,施以嚴懲!
使其在陽世便受報應,以儆效尤!”
話音落下,殿中那令人窒息的威壓稍稍一松,但氣氛卻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這不僅僅是工作方式的調整,
這是一次根本性的轉變——從相對被動地響應祈愿、處理陰陽瑣事,
轉為主動介入、引導、干預陽間的善惡秩序,并且是即時性的、顯化性的干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