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恨那個畜生不如的東西,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當初為什么把女兒保護得那么好,
讓她像一張白紙,卻又為什么沒能一直護在她身邊,讓她跌進這樣的深淵!
肖麗的反應則截然不同。
她聽著,臉色也慘白,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但她緊緊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聲,一只手死死攥著女兒的手,另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嘴,身體微微發著抖。
比起丈夫外放的憤怒和自責,她的痛苦是向內收縮的,
像一把鈍刀子在心窩里慢慢攪。
女兒說完了,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唐云峰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肖麗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氣聲。
現實殘酷地擺在面前。
那個人渣已經跑去了國外,音訊全無。
報警?他們早就報過了,結果也只是知道女兒“沒事”,連人在哪里都問不出來。
又能如何?跨國追訴,談何容易。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都暗淡了一些。
最終,還是肖麗先開了口,聲音沙啞,但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回家。”
她看著女兒,又看看床上那個對外界紛擾一無所知的小生命,“蕓蕓,跟爸爸媽媽回家。咱們……從頭開始。”
唐云峰也停止了撞墻的動作,額頭上一片紅印。
他轉過身,眼睛紅腫,看著女兒,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對,回家。不怕,有爸在。”
唐蕓蕓看著父母,眼淚又涌了上來,但這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
她用力點了點頭。
孩子終于有了名字。
唐云峰取的,叫“念恩”。
兩層意思,一是讓孩子記住母親的生養之恩,這恩情比山重;
二是感念那位神秘的“先生”,或者說那位“城隍爺”,
在他們走投無路時,給了孩子一條生路,給了這個家一絲希望。
一家人簡單收拾了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
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大部分東西都破舊得帶不走。
鎖上那間承載了太多痛苦和一絲轉機的小屋房門,
他們離開了臺縣,回到了唐蕓蕓闊別兩年多的老家。
最初的幾天是平靜的,甚至帶著點劫后余生的溫馨。
父母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她和孩子,絕口不提過去,
只是變著法給她做好吃的,想把這兩年欠下的都補回來。
唐蕓蕓也努力調整著自己,試圖融入這久違的、安全的港灣。
然而,這份脆弱的平靜,維持了不到一個星期。
一個視頻,毫無預兆地開始在本地的一些網絡論壇、聊天群里流傳開來。
視頻的內容,正是唐蕓蕓最恐懼、最不愿回首的噩夢——
她醉酒后被侵犯的不堪畫面,甚至還有她后來懷孕時,被強迫拍下的一些更為露骨的影像。
拍攝角度隱蔽,但她的臉清晰可辨。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尤其是在小城市,熟人社會,一點風吹草動都能瞬間傳遍。
幾乎是一夜之間,唐家女兒“不知廉恥”、“私生活混亂”、“未婚先孕還拍那種視頻”的流言,
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街坊鄰里。
走在小區里,背后是指指點點的目光和壓低的議論;
出門買菜,能感覺到攤主異樣的眼神和刻意的疏遠;
甚至唐云峰和肖麗出門,也會被一些“好心”或別有用心的鄰居拉住,旁敲側擊,或明或暗地打聽、嘆息。
唐蕓蕓剛有了一絲血色的臉,再次變得慘白。
她不再出門,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拉著窗簾。
她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壓抑的天空。
她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扭曲的、近乎慘淡的弧度。
“這就是……所謂的磨難嗎?”
她對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輕聲自語,聲音干澀,
“來得真快……也太狠了。”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陣悶痛,比當初知道孩子生病時更甚。
那是一種被剝光了扔在鬧市、尊嚴被徹底踐踏的冰冷和刺痛。
她回過頭,看著嬰兒床上睡得正香、臉色一天比一天紅潤的兒子。
小家伙睡夢中揮舞了一下小拳頭,咂了咂嘴。
她的眼神慢慢從空洞變得堅定,雖然那堅定底下,是深深的疲憊和悲涼。
“有什么苦,我都受著。”
她對自己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決絕,
“為了念恩,我也得撐下去。”
她重新看向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眼底最后一點微弱的光似乎也熄滅了,
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絲譏誚,“只是……老天爺,你……真的不開眼啊。”
……
臺縣,潤德靈境。
張韌獨自站在中院的藥圃邊,微微仰著頭,
目光似乎穿透了上方那層凡人看不見的淡金光罩,望向更高遠的蒼穹。
他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沉重。
唐蕓蕓身上發生的一切,他自然知曉。
從她跪在門前,到她選擇獨自背負,再到如今視頻流傳、身敗名裂……
每一步,似乎都踩在那條名為“命途多舛”的軌跡上。
可悲,可嘆,可憐。
縱然是他,身為一方城隍,執掌部分陰陽秩序,
面對這種綿延兩世、糾纏于魂魄深處的“罰業”,
以及由此引發的、人心投射出的冰冷惡意,
也只能在規則之內稍作調整,卻無法從根本上扭轉那洶涌的“勢”。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大道運行,依循的是冰冷而絕對的規則,維持著宏大而精密的秩序。
它無所謂仁慈或殘酷,只是按“理”而行。
然而,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這“理”之于每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所帶來的痛苦與掙扎,又是如此真實而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