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峰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碗面條上。清湯寡水,連點油星都沒有。
再看看這間除了床、灶臺和幾個凳子就幾乎空無一物的小屋,
看看墻角那堆雖然整齊但顯然無處安放的衣物,看看女兒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
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隨即是冰涼的刺痛感從心臟蔓延到四肢。
他好好的女兒,從小沒讓她受過一點委屈,吃穿用度都是盡量給她最好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現在,她就住在這樣的地方,吃著這樣的東西,一個人帶著孩子……
這兩年多,她到底是怎么熬過來的?
唐云峰只覺得一陣眩暈,天旋地轉,腳下發軟,差點站不住。
他連忙扶住了旁邊冰冷的墻壁。
肖麗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丈夫的手臂,用力握了握,示意他冷靜。
然后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堆起一個看起來輕松些的笑容,盡管那笑容也帶著淚光。
她的目光越過女兒,投向床上那個小小的襁褓,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蕓蕓……這,這就是我的小外孫吧?”
她說著,慢慢挪步到床邊,彎下腰,像是怕驚擾到什么似的,
極其小心地探頭,去看襁褓里那張瘦弱的小臉。
孩子的呼吸已經很平穩,睡著了,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著。
唐蕓蕓看到父親瞬間蒼白的臉色和搖晃的身形,聽到母親那刻意放柔的聲音,心里更加難受。
她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低下頭,
手指緊緊絞著衣角,等待著預料中的怒火、質問、失望。
唐云峰靠著墻緩了緩,那股眩暈感才過去。
他看著女兒那副忐忑不安、準備承受一切責罵的的樣子,心里的火氣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酸和心疼。
氣她不懂事嗎?氣她瞞著家里嗎?可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哪里還氣得起來。
他走到女兒面前,抬起手,不是要打,而是有些笨拙地、
輕輕地拍了拍女兒的頭,就像她小時候受了委屈時他常做的那樣。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盡力放得平穩:“沒事了……都過去了。以后有爸爸媽媽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沖垮了唐蕓蕓心里最后一道堤壩。
她猛地抬起頭,看到了父親通紅的眼眶里,那熟悉的、從未改變過的寵愛和疼惜。
沒有指責,沒有嫌棄,只有滿滿的心疼。
兩年多來獨自承受的所有壓力、恐懼、委屈、孤獨,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她再也忍不住,一頭扎進父親懷里,就像小時候在外面受了欺負跑回家那樣,死死抱住父親,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次的哭聲,不再是絕望的嘶喊,而是摻雜了無盡委屈、終于找到依靠的宣泄。
唐云峰緊緊摟著女兒,這個曾經無憂無慮、如今卻瘦得骨頭硌人的女兒。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那雙粗糙的大手,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拍著女兒的后背。
動作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無言的力量。
肖麗也走過來,一只手搭在女兒顫抖的肩上,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
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不停地流下來。
情緒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平息下來,留下的是滿屋的寂靜和一種劫后余生般的疲憊。
肖麗拉著女兒的手,讓她在硬板床上坐下。
唐云峰自己拖過那個顏色發暗的塑料凳子,靠著斑駁的墻壁坐下,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輕微的響聲。
唐云峰嘴唇動了動,目光在女兒蒼白的臉和床上那小小的襁褓之間來回移動,
想問什么,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他想問孩子的父親,想問這兩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可話到嘴邊,看著女兒那驚魂未定、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樣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肖麗給了丈夫一個眼神,示意他先別急。
她握著女兒冰涼的手,輕輕拍了拍,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輕松,就像閑聊家常:
“蕓蕓,孩子……取名字了嗎?叫什么呀?”
唐蕓蕓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上一個小小的線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還……還沒取。”
她停頓了一下,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縮,
“我想過……想讓爸爸給他取名字。可是……我不敢聯系你們……就一直拖著了。”
這話像兩顆小石子,投入夫妻倆剛剛稍平復的心湖,又激起不安的漣漪。
讓孩子外公取名,卻不敢聯系家里……肖麗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預感更濃了。
她深吸一口氣,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繼續用那種溫和的、帶著點好奇的語氣問:
“那……孩子爸爸呢?他怎么也沒給孩子取個名?”
唐蕓蕓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什么東西蜇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看母親,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沉默的父親,嘴唇哆嗦著,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
她知道,躲不過去了。
遲早要說,不如就現在,在這間破舊的小屋里,在父母面前,把所有的膿瘡都挑開。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從大學入學那個“熱心”的學長,到生日那天的噩夢,
到后來的威脅、控制、懷孕,再到那個人渣全家突然消失,
留下她一個人面對一切……
她語速很慢,有時會停頓很久,聲音時高時低,
說到某些地方,身體會控制不住地發抖。
但她強迫自己說下去,把那段黑暗的、不堪回首的經歷,一點一點,剝開給最親的人看。
屋子里只剩下她艱澀的敘述聲,還有三個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唐云峰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最后變得像刷了層白灰。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印。
當聽到女兒被灌醉、被侵犯、被錄像威脅時,
他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窒息感撲面而來。
他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動作太大,帶倒了凳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仿佛沒聽見,眼睛死死瞪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球布滿血絲。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打向任何東西,而是握成拳,
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捶打著自己的額頭,接著是沉悶的、用前額撞擊墻壁的聲音。
咚、咚、咚……那聲音不響,卻像敲在人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