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選擇,都像是用鈍刀子割肉。
一個是眼睜睜看著懷中的骨肉生命流逝;
一個是自己親手掐滅對未來情感歸宿的所有期待,換取孩子的生機。
唐蕓蕓幾乎沒有猶豫。
她低下頭,看著懷里似乎因為剛才那一點金光而恢復了些許活力,正無意識抓著她頭發的小手,眼淚無聲地滾落。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異常清晰堅定:“先生,我選第二個。”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愛情…我早就死心了。
這輩子,我只想好好把他養大,看著他成人。別的,我什么都不求。”
張韌看著她,點了點頭,但并未立刻動作。
他再次開口,語氣多了幾分慎重:“你確定嗎?有些話,我需再與你說明白。
你并不虧欠這孩子什么。他的早夭之劫,根源在于你命格帶煞,但他自身也非全然無辜。
能投身到你腹中,說明他本身也帶有罪業,命中注定有此一難。
只不過他的罪孽較輕,此劫便是讓他匆匆結束這一世,償還部分罪業。
若非遇見我,這大抵便是他注定的結局。”
他直視著唐蕓蕓的眼睛,仿佛要看進她靈魂深處:
“若你選擇救他,以我的方法,固然能解除他‘早夭’之厄,
但他的那份罪業,并不會憑空消失,而是會有一部分,轉嫁到你的身上。
與‘孤獨終老’的命劫疊加。
至于具體會產生何種影響,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應驗…我也無法預知。
或許是更多的磨難,或許是別的什么。即便如此,你還要選第二條路嗎?”
涼亭里安靜下來,只有石爐上茶壺里水將沸未沸的細微聲響。
唐蕓蕓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更加蒼白。
她緊緊抱著孩子,仿佛那是狂風暴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張韌的話像重錘,敲碎了她剛剛因為孩子醒來而升起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將更殘酷、更復雜的現實攤開在她面前。
救,還是不救?
救了孩子,自己將背負更多未知的厄運。
不救……她低頭,看著孩子那終于睜開、雖然依舊無神卻總算有了生氣的眼睛。
看著懷里終于有了一絲活氣的孩子,又想到那未知的、可能更加沉重的代價,
唐蕓蕓的心像是被兩只手向著不同方向撕扯。
一邊是母親的天性,是這幾個月來日夜煎熬的不舍;
一邊是對未來無盡苦難的恐懼,以及對“公平”二字本能的不甘與質問。
時間仿佛在涼亭里凝滯了片刻。茶壺蓋被水汽頂起,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唐蕓蕓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委屈、不甘都吸進去,然后隨著吐氣,化作決絕。
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卻異常清亮,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硬度:
“先生,我要救我的孩子。”
她一字一句地說,“如果真的有罪,我來背。如果有苦,我來受。”
“好。”
張韌不再多言。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虛虛一托。
一本厚重古樸、非金非玉、泛著淡淡幽光的冊子憑空出現在他掌心,冊子封皮上隱約有“生死簿”三個古篆流轉。
右手一翻,一支樣式奇特、筆尖隱有神光氤氳的毛筆也出現在指間——輪回筆。
他右手執筆,筆尖神光驟然凝實,如同一點濃縮的星辰。
他看向唐蕓蕓懷中嬰兒,目光似乎穿透了襁褓,直視其魂魄本源。
筆尖落下,點在生死簿某一頁顯現的、極其淡薄的幾行字跡上,那是代表孩子輕微罪業的記錄。
筆鋒劃過,那幾行字跡如同被橡皮擦去,悄然消弭。
緊接著,筆鋒未停,轉向另一處,那里記載著唐蕓蕓復雜的命格紋路。
張韌的筆尖落下,似乎有些費力,筆尖神光微微波動。
他在其中一處象征著“子嗣緣淺、早夭之劫”的紋路上,
輕輕一勾、一改,將其與另一條代表“情緣斷絕、孤鸞獨宿”的晦暗脈絡連接、置換。
兩筆落下,看似簡單,卻仿佛有無形的漣漪在冥冥中蕩開。
生死簿上的相關記載隨之變化。
孩子的命格里,那籠罩不散的“早夭”陰霾悄然散去,變得普通而平穩,雖無大富大貴,卻也健康安泰。
唐蕓蕓的命格主體未變,依舊是“受難受苦”的基調,
但其中一項具體的苦難形式,已被永久更改。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于天地規則的氣機,
隨之注入母子二人無形的“氣場”之中,引發著緩慢而確實的改變。
張韌雙眸深處有淡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開啟了神目。
他仔細“看”向二人。
唐蕓蕓的氣場變化不大,只是那原本就如影隨形的灰黑色晦氣,
似乎變得更加濃稠、凝實了一些,糾纏在她生命光暈的周圍,預示著未來的路途將更加坎坷。
而孩子的變化則堪稱顯著。
原本幾乎將整個微薄氣場都吞噬殆盡的濃郁死氣,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退散。
而那些不斷滋生、如同附骨之疽的晦氣,也在新生的、雖然微弱但充滿韌性的“生氣”反撲下,被一點點蠶食、凈化。
失去了晦氣的源頭支撐,幽綠色的病氣也開始緩慢消退。
照此速度,不出三日,這孩子周身的氣場便能徹底恢復正常,
屆時,那讓現代醫學束手無策的病癥,也會自然痊愈。
“哎呀!”
唐蕓蕓忽然低呼一聲,身體下意識后仰。
原來是懷里的寶寶,不知是否因為命格更改、身體負擔驟輕,
忽然多了些力氣,一直抓著她頭發的小手猛地一扯,將她幾根發絲扯得生疼。
這細微的疼痛,卻讓唐蕓蕓瞬間從巨大的情緒沖擊中回過神來。
她低頭,正對上寶寶那雙雖然依舊沒什么神采,但明顯比之前靈動了不少的眼睛。
小家伙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注視,小嘴無意識地咧了咧,露出一點粉嫩的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