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落到她懷中那毫無生氣的孩子身上。
小家伙裹在毯子里,小臉瘦得脫了形,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張韌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芒,輕輕點在嬰兒冰涼的額頭上。
金芒沒入肌膚。
孩子小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冬眠的蟲子被春風驚動。
緊接著,那一直緊閉的眼皮,費力地、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黯淡卻總算有了些微神采的黑眼珠。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一只小手從毯子里掙出來,
無意識地揮動了兩下,然后,軟軟地抓住了唐蕓蕓垂落胸前的一縷頭發,
小嘴微微開合,發出幾聲細弱的、幾乎聽不清的“啊…嗯…”聲。
唐蕓蕓整個人僵住了。
她低下頭,眼睛死死盯著懷里的孩子,呼吸都屏住了。
多少天了?十天?半個月?她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孩子一天比一天安靜,一天比一天冰冷,像個逐漸失去溫度的瓷娃娃。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他睜開眼,沒有看到他動一下手指,沒有聽到他發出任何屬于嬰兒的聲音了。
巨大的、失而復得般的狂喜像洶涌的潮水,瞬間沖垮了她一直緊繃的神經。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大顆大顆滾落,砸在孩子蒼白的小臉上。
“寶寶…寶寶你醒了?你看看媽媽…是媽媽…”
她語無倫次,聲音哽咽,一邊哭一邊笑,手指顫抖著想去撫摸孩子的臉,又怕碰碎了這個脆弱的奇跡。
她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腳亂地就要去解自己的衣襟:“你是不是餓了?媽媽這就喂你,這就喂你……”
“咳。”
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在旁邊響起。
張韌移開了視線,臉上難得地閃過一絲不自在。
他是個正常的年輕男人,唐蕓蕓又生得極美,此刻情緒激動下舉動難免失當,這情景實在有些尷尬。
神性讓他能夠克制,但并非泯滅感知。
唐蕓蕓的動作猛地頓住,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臉頰瞬間飛起兩片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慌忙將衣襟攏好,抱著孩子的手臂收緊了些,
抬眼看向張韌,眼神里還殘留著未褪的狂喜,混雜著羞窘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
水光瀲滟,眼波流轉間,天然帶著幾分不自知的媚意。
張韌迅速轉開臉,看向涼亭外的花木。非禮勿視。
“孩子暫時無礙,你不必過于憂心。”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語氣恢復了平淡,“我們還是先談談正事。”
“好,好。”唐蕓蕓連忙點頭,抱著孩子跟過去,在張韌對面的石凳上小心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全神貫注。
思甜見大人要談事情,很懂事地沒有跟進去,
轉身跑出了中院,到外面那幾個大花圃里追蝴蝶玩去了。
涼亭里只剩下兩人。
張韌給自己重新倒了杯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的情況,有些特殊。”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關于輪回轉世,你可知曉?”
唐蕓蕓用力點頭。這個概念在國內幾乎家喻戶曉,她自然聽說過。
“你此生的磨難,根源不在今生,而在前世。”
張韌的話像冰錐,一點點鑿開她剛剛升起的希望,
“你的某一世,犯下了不小的罪業。
即便那一世已經受到了懲罰,罪孽也未完全消盡。
依照某種規則,剩余的罪業需由后續的轉世之身繼續承擔,以苦難來磨滅。
你這一生,便是那‘承擔’的一世。注定多災多難,嘗遍人間疾苦,受盡屈辱折磨,方有可能消弭前愆。”
唐蕓蕓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握著孩子襁褓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但緊接著,那寒氣又被一股從心底猛地竄起的怒火燒得滾燙。
不公平!這不公平!憑什么?
憑什么那個她毫無記憶、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她”的前世犯下的錯,要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做的她來承受?
如果前世有罪,為什么還要讓她投胎轉世?為什么不讓她魂飛魄散,或者投入畜生道?
“憑什么?”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絕望,
“她做的惡,為什么要我來還?我做錯了什么?
這算什么道理?如果前世真的有罪,為什么還要讓她投胎?為什么還要讓她變成人?”
張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唐蕓蕓的質問,何嘗不是他心中的疑問。
大道規則如此,但此規則于“人”而言,于每個嶄新的、獨立的“此生”而言,確有其殘酷與不公之處。
既是惡人,為何許其轉世?既是轉世,為何必為人?
花草樹木,蟲魚鳥獸,世間生靈億萬,為何獨要這帶著罪業的魂魄再世為人?
難道在大道眼中,為人一世,反不如無知無識的草木?
這些疑問,他暫時也沒有確切的答案。
“其中緣由,我也無法盡數解釋。”
他放下茶杯,將話題拉回現實,“說回你自身。
你命格的大勢,受前世牽連,已然錨定,難以更易。
除非你能在今生積累海量功德,或可有一線轉機。
但功德積累,談何容易?對你而言,恐怕此生無望。”
他頓了頓,看著唐蕓蕓瞬間黯淡下去、卻又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給出了選擇:“所以,我現在給你兩條路。”
唐蕓蕓身體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先生請說。”
“第一,維持現狀。”
張韌的聲音很平靜,說出的話卻冰冷,
“這意味著,接受這孩子注定早夭的命運。
對他而言,或許是種解脫,可以早些結束這次痛苦的生命,重新進入輪回,等待下一次機會。”
唐蕓蕓的呼吸驟然一窒,抱著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緊,
孩子似乎不舒服地哼唧了一聲,她才如夢初醒,稍稍松了力道,但指尖依舊冰涼。
“第二,”張韌繼續道,“我將這孩子‘早夭’的命劫,從‘天亡’轉為‘人離’。
具體而言,便是將這劫難,轉移到你身上。
孩子可以擺脫你命格的影響,恢復健康,平安長大。
但你這一生,將注定孤鸞獨宿,孑然一身。
親情、友情或可擁有,但男女情愛,夫妻之緣,與你無緣。
你不會有能夠相伴終生、彼此扶持的愛人,終老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