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德靈境對任何孩子來說都像是夢幻樂園,
對她這個剛剛失去父親、急需溫暖和安全感的小女孩來說,更是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只要王翠蘭同意,她總愛跑到這里,黏在張韌身邊。
張韌獨自一人時,難免覺得這偌大的靈境過于清寂,
有思甜在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童言童語,
或是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他,倒也讓這仙家境地多了幾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思甜正努力控制著小水壺的水流,不讓水濺到自己的鞋子上,
忽然聽到旁邊的張韌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低,
幾乎像是自言自語,隨即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吐出很簡單的一個字:
“準。”
思甜抬起頭,小臉上滿是好奇,眨著大眼睛問:“哥哥,你剛剛在說什么呀?什么‘準’?”
張韌放下銅壺,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笑道:“沒什么,哥哥在處理一點小事。”
他看著思甜清澈的眼睛,忽然問:“思甜,想不想要個妹妹?明天哥哥找個可愛的小妹妹來陪你玩,好不好?”
思甜的注意力立刻被完全吸引過去,她丟下小水壺,
跑到張韌身邊,抓住他的衣袖,仰著臉,眼睛里滿是興奮的光:
“真的嗎?哥哥!是什么樣的小妹妹?她乖不乖?可不可愛?會不會和我一起玩過家家?”
“當然可愛,”張韌的笑意加深了些,“和你一樣可愛。”
他說的,自然是小曦。
那丫頭和小寶,被他留在城隍府中,一個執掌印信傳達敕令,
一個持琉璃燈開辟通道,維持著城隍府最基本的運轉秩序,確實辛苦。
不過這畢竟是權宜之計,等日后陰司架構更完善,人手充足,便不需要他們兩個小家伙一直困守在那里了。
……
城隍府偏殿。
陸懷德保持著躬身奏請的姿態,僅僅過了片刻,他便清晰地感知到,
自己那道意念已經上達,并且得到了明確的回應——一股無形但無可置疑的許可意念,自城隍府核心處傳來。
“謝大人恩準!”陸懷德直起身,臉上怒意未消,但眼神已變得冷靜銳利。
幾乎在他感知到許可的同時,懸浮在轄區空中某處、與城隍印氣息隱隱相連的“天眼”法器,內部似乎有某種規則被微調了。
一種無形的、針對祈愿內容的篩選與反饋機制開始悄然改變。
這變化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全顯現效果,陸懷德并不著急。
他抬起手,對著面前那團糾纏混亂、大部分是灰色、黑色甚至帶著令人不喜的暗濁色彩的因果線,凌空一揮。
袍袖帶起一陣微風。
霎時間,如同狂風掃過蛛網,那些代表著貪婪、妄求、惡意的無用因果線,
紛紛斷折、消散,化作點點不起眼的晦暗光粒,最終湮滅在殿內柔和的光線中。
他面前頓時清爽了大半,只剩下數量依舊不少、但總算不再令人頭皮發麻的因果線。
這些保留下來的因果線,顏色與狀態各不相同,涇渭分明。
數量最少,但最為明亮耀眼的,是淡金色的因果線。
這代表著祈愿者身負功德,是善行所得福報的顯化。
處理此類祈愿,是踐行城隍爺“功德大道”的核心,必須優先、妥善處理,務必使善行得到應有的嘉賞與鼓勵。
其次是乳白色,光澤溫潤的因果線。
這代表祈愿者是心性良善、日常無過之人。
他們的祈愿通常合理,或為家人健康,或為生活平順,處理順位僅次于功德之人。
再次是灰黑色的因果線。
這代表祈愿者自身有惡業纏身,或心術不正。
處理他們的祈愿,需格外謹慎,既要依據規則予以回應,
更要仔細審視其惡行是否已達到需要移交賞善罰惡司,進行更嚴厲審判和懲處的地步。
處理這類祈愿,帶有引導和警示的目的。
數量最多的,是灰蒙蒙、不甚明亮的因果線。
這代表著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一生既無大善,也無大惡,庸碌平凡。
他們的祈愿排在最后處理。
這套優先次序,是陸懷德依據自身對“功德大道”的理解,
結合自己的經驗自行制定的,張韌并未干涉,算是默許。
在陸懷德看來,善惡需有報,平庸本身,在輪回與大道面前,何嘗不是一種虛度與浪費?
先賞善,后罰惡,最后才是這些“無功無過”的眾生,是最有效率的秩序。
殿內恢復清靜,陸懷德的心緒也平穩下來。
他凝神感知,很快,從剩余的因果線中,有兩根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
他心念微動,伸手虛招。
第一根因果線飛入他手中,線上帶著清晰的、屬于“陽間行走”陳靜的法力印記,
以及她祝禱時傳遞過來的詳細信息——一個重病垂危的嬰孩,一個身上籠罩著奇異“迷霧”的母親。
陸懷德讀取了信息,眉頭再次蹙起。
這情況確實不尋常,難怪陳靜無法處理,需要上達。
他沉吟片刻,再次抬手,向著那團因果線中,
屬于唐蕓蕓的那一根——那根灰黑色的,代表著“有惡業纏身”的因果線——虛虛一抓。
因果線落入他掌心,冰涼,帶著一種不祥的沉滯感。
陸懷德看著這根黑色的因果線,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凝重,又有些為難。
灰黑色的因果線,代表的是“惡業”。
陸懷德手中的這一根,顏色沉滯,觸感冰涼,明確無誤地指向一個事實:
這個名叫唐蕓蕓的女人,身負罪孽。
然而,當陸懷德的神念沿著這根因果線回溯、感知其根源時,他發現情況并非尋常。
這“惡業”的根源,并非來自唐蕓蕓此生的言行。
它更深,更古老,纏繞在她的魂魄本源之上,像一道無法擺脫的烙印。
這是“前世罰罪”——她某一世犯下的罪業,未被完全清償,依照大道輪回的某種鐵則,
需由后續的轉世之身來承受苦果,直至孽債消弭。
所謂“一世為惡,三世償還”。她此生,便是那“償還”的一世。
注定命途多舛,磨難重重,以肉身的痛苦、心靈的煎熬,來抵償前世的罪愆。
看明白這一點,陸懷德沉默了。
此事,超出了他“延壽功考祈愿司”的職權范圍。
他無法改變大道輪回的基本規則,無法抹去那烙印在魂魄上的“罰罪”。
他只是規則的執行者之一,而非制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