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的神色變得格外鄭重。

她沒有在供奉城隍爺?shù)闹魃裣袂袄^續(xù)儀式，而是轉(zhuǎn)身走到另一側(cè)。

那里另設(shè)了一個稍小些的神案，案上供奉著一尊面容嚴(yán)肅、手持簿冊的木雕神像，神像前的牌位上刻著“延壽功考祈愿三司司主”字樣。

她從一個木匣里取出一個干凈的小香爐，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塵，鄭重地擺放在陸懷德神像正前方。

然后，她取出三支未曾用過的、品質(zhì)更好的線香，

用蠟燭點燃，看著香頭穩(wěn)定地燃燒起來，才轉(zhuǎn)身，將這三支香遞到一直緊張注視著她的唐蕓蕓面前。

“這尊神像，供奉的是城隍爺麾下，專司延壽、功過考核、受理祈愿的三司司主，陸大人。”

陳靜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儀式特有的肅穆，

“你需以最虔誠之心，向司主大人叩拜祈愿。

我會在一旁，將你和孩子的情況，詳細(xì)向上神大人稟明。

只盼上神慈悲，能夠垂憐，為你的孩子賜下一線生機(jī)。”

唐蕓蕓連忙點頭，幾乎是用雙手接過了那三支線香。

她抱著孩子，身體微微發(fā)顫，但握住線香的手指卻很穩(wěn)。

她走到神案前，先是對著神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將線香插入那個小小的香爐中。

青煙筆直升起。

接著，她抱著孩子，在神案前的蒲團(tuán)上，一絲不茍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每一次叩首，額頭都輕輕觸地，起身時，嘴唇都在無聲地翕動，眼中是不顧一切的祈求。

陳靜在她行禮時，自己也重新取了香點燃。

她站在唐蕓蕓側(cè)后方一步處，手持線香，對著陸懷德的神像，閉上眼睛，開始低聲而清晰地祝禱。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念得清晰沉穩(wěn)，帶著一種道門弟子特有的韻律：

“信民唐蕓蕓，稽首叩司主。

稚子遭厄難，命懸一線危。

愿借司主慈光，驅(qū)邪消災(zāi)障；

乞垂護(hù)命恩憐，延幼童壽康。

三魂得安駐，七魄無離散；

身沐靈輝庇，疾厄盡消散。

信民虔誠禱，朝夕敬焚香；

惟愿司主應(yīng)，稚子享長寧。

福生無量，急急如律令！”

禱文念罷，她恭敬地將香插入主神龕的香爐中，與城隍爺?shù)南悴⒘小?/p>

……

潤德靈境上空，凡人目力不可及的維度。

懸浮的城隍府，左偏殿內(nèi)。

陸懷德坐在一張厚重的、堆滿卷宗的木制條案之后。

殿內(nèi)光線柔和，來源不明。

他身前的虛空之中，并非空無一物，而是懸浮、纏繞著無數(shù)條極細(xì)的、顏色質(zhì)地各異的“線”。

這些“線”并非實體，而是信眾祈愿所化的“因果線”，一端連接著祈愿者的心念，一端匯聚到他這位司主這里。

它們有的清晰凝實，有的模糊黯淡，有的甚至扭曲打結(jié)，密密麻麻，幾乎要將他整個身影都遮蔽起來。

陸懷德的眉頭緊緊鎖著，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他面前的卷宗堆積如山，那是有待他親自批閱、處理結(jié)果需要記錄歸檔的復(fù)雜祈愿。

而眼前這些懸浮的、不斷有新線生成加入的因果線，

則是需要他優(yōu)先查看、判斷、分派或親自處理的“實時”祈愿。

人手嚴(yán)重不足。

他麾下真正可用的，只有那四位值日神將，他們還要負(fù)責(zé)巡查緝拿等日常事務(wù)。

這些天，隨著城隍爺名聲大噪，祈愿的數(shù)量和……種類，以一種讓他這個曾經(jīng)的老教師都感到頭疼的速度暴漲。

更麻煩的是，很多祈愿的內(nèi)容，簡直荒唐。

有祈愿出門就能撿到錢的，有祈愿自己買的彩票下一期必中頭獎的，

有祈愿苛刻的老板明天就破產(chǎn)的，甚至還有祈愿家里兇悍的妻子能突然變得溫柔似水、對自己百依百順的……

這些亂七八糟、充滿貪婪、嫉妒、懶惰、妄想的念頭，

天眼無法理解，也無法自動處理——天眼只能處理那些簡單的、合乎基本善惡邏輯、不涉及無中生有的小祈愿。

于是，所有這些“無效”或“逾矩”的祈愿因果線，便一股腦地涌到了他這個司主面前。

陸懷德心中的煩躁越來越重。

他是什么？他只是一個縣城隍麾下，掌管延壽、功過、祈愿的司主！

他的權(quán)柄有限，只能根據(jù)信眾自身積累的功德、福報，因勢利導(dǎo)，

讓行善者得到應(yīng)有的福報，讓為惡者受到相應(yīng)的懲處，維系基本的陰陽平衡與勸善導(dǎo)向。

這才是正道。

可這些愚昧的凡人，以為上了幾炷香，磕了幾個頭，

就能憑空變出錢財、橫福，改變他人的心性命運(yùn)？

簡直是癡心妄想，褻瀆神道！

這股怒意在他胸中翻騰。

他猛地從條案后站起身，木制的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陰司官袍，面向城隍府主殿的方向，

躬身，行了一個鄭重的下屬禮，然后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偏殿內(nèi)回蕩，帶著壓抑的怒意和清晰的請命意味：

“延壽功考祈愿司司主陸懷德，有本啟奏城隍大人！”

“今有轄下信民，愚昧貪婪者眾。

不修自身功德，不積善行福報，唯知焚香叩首，

便妄求無端財?shù)摗M福，乃至妄圖更改他人心志命運(yùn)。

此類祈愿，悖逆天道，擾亂陰陽，致使吾司祈愿因果堆積如山，

甄別處置艱難，已嚴(yán)重妨礙維護(hù)轄地正常秩序、賞善罰惡之本職。”

“卑職奏請大人，準(zhǔn)予對此等不良祈愿之風(fēng)，施以小小懲戒，以儆效尤。

使其知曉，神道昭昭，賞罰有據(jù)，非是予取予求之濫觴。

當(dāng)可遏制此等不良風(fēng)氣，導(dǎo)信眾回歸正信，誠心為善，方是正道！”

……

潤德靈境，四合院后院。

這里被開辟出幾塊整齊的藥圃，土壤黝黑，散發(fā)著淡淡的藥草清香。

這些天，一直沒有下雨，地都干燥的裂了口。

張韌挽著袖子，手里拿著一個長嘴的銅壺，正慢條斯理地給一畦薄荷澆水。

思甜跟在他身邊，也拿著一個縮小版的、繪著卡通圖案的塑料小水壺，

學(xué)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往另一壟土里灑水。

水珠落在翠綠的葉片上，滾落進(jìn)泥土里。

幾天相處下來，思甜在張韌面前已經(jīng)完全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