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張長壽和沈文秀領命,沒有半點遲疑。
兩道身影——一黑一白——在原地模糊了一下,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消失不見。
十幾里路,對凡人來說需要耗費不少腳程。
但對于剛剛獲得敕封、掌握了些許陰司權柄的黑白無常而言,不過是幾個呼吸間的事。
他們的身形連續閃爍,每一次出現都在數十丈開外,如同鬼魅穿行。
不過片刻,劉家寨村口,就出現在視野里。
村口空無一人。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打著旋兒飄過。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鄉村特有的、混合著柴火灰燼和泥土的氣息。
張長壽停下腳步,黑袍的下擺微微晃動。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同樣站定的沈文秀。
沈文秀左手握著那桿白底黑紋的招魂幡,旗面無風自動,
右手則輕輕捻開那把潔白的**扇,扇骨在指間靈活地轉動。
“文秀,”
張長壽的聲音帶著凝重,
“大人之前特意提過,這龍王廟里盤踞著四只成了氣候的老鬼,道行不淺。
我們這次的任務只是緝拿那個作祟害人的吊死鬼劉愛民。
等會兒進去,動作要快,抓了就走,不要節外生枝。至于那四個老鬼……”
他頓了一下,“咱們要小心一些,不要驚動了他們。”
沈文秀的目光落在遠處隱約可見的破敗廟宇輪廓上,表情沒什么變化。
她右手“啪”地一聲合攏折扇,簡短吐出兩個字:“隨便。”
張長壽被她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噎了一下,知道多說無益。
他不再言語,身形再次一晃,消失在原地。
沈文秀緊隨其后,白袍在太陽光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兩人循著之前鎖定的那股屬于吊死鬼的陰寒氣息,
悄無聲息地飄進了一個荒廢的小院。
院子顯然很久沒人打理了。
三間磚瓦房塌了半邊屋頂,剩下的一半也搖搖欲墜。
院子里雜草瘋長,足有半人高,在微風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股濃重的陰氣,就從其中一間還算完好的破屋子里散發出來。
破屋的房梁上,吊死鬼劉愛民正蜷縮在那里“假寐”——鬼魂不需要睡覺,這只是他一種打發漫長孤寂時間的方式。
他正百無聊賴地盤算著今晚要不要再去嚇唬嚇唬那個苗老太太,逼她快點去燒香火。
突然!
一股冰冷刺骨的陰風毫無征兆地灌進破屋,帶著一種讓他魂體本能戰栗的威嚴氣息!
劉愛民猛地睜開眼!
他驚恐地看到,空蕩蕩、布滿灰塵的堂屋地面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兩道身影。
一黑,一白。
兩雙眼睛,正淡漠地、不帶任何情緒地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劉愛民的魂體瞬間僵住。
一股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懼攫住了他。
黑……黑白無常?傳說中的勾魂使者?
怎么會出現在這里?是來抓他的嗎?
“你……你們是誰?”
劉愛民的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從房梁上飄下來,尖細刺耳,“你們……要干什么?”
張長壽懶得跟他廢話半句。
他右手一直垂在身側,此刻手腕一抖——
嘩啦!
那條尾端帶著鋒利倒鉤的寒鐵勾魂鎖鏈如同毒蛇出洞,
帶著刺耳的破空聲,閃電般射向劉愛民!
劉愛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只覺得肩膀琵琶骨的位置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冰冷的鐵鉤已經穿透了他虛幻的魂體,牢牢鎖住了他的“筋骨”!
“啊——!”劉愛民發出一聲凄厲的鬼嚎。
被勾魂鎖抓住的瞬間,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陰氣,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他連維持漂浮在房梁上的力氣都消失了,
像個破麻袋一樣,“噗通”一聲從高處摔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癱軟成一團,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張長壽面無表情,手腕往回一帶,再一抖!
嘩啦啦!
原本繃直的鎖鏈瞬間變得柔軟靈活,
如同活物般纏繞上去,將劉愛民的雙手死死捆在背后,打了個死結。
張長壽再次一抖鎖鏈。
“呃!”地上的劉愛民悶哼一聲,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拽了起來,雙腳離地幾寸,像個被牽線的木偶。
張長壽拉著鎖鏈一端,轉身就向屋外走。
被拖著的劉愛民雙腳離地,不受控制的跟著飄走。
“兩位大人!兩位無常老爺!饒命啊!”
劉愛民被拖著前行,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只能發出驚恐絕望的哭嚎,
“小的沒犯什么大罪啊!小的就是個可憐鬼啊!為什么要抓我?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凄厲的鬼哭狼嚎在寂靜的破敗小院里回蕩,格外刺耳。
沈文秀一直跟在后面,眉頭微微蹙起。
這哭嚎聲太吵了。
她停下腳步,右手一抬,那把潔白的**扇“唰”地展開,對著前面被拖行的劉愛民,輕描淡寫地扇了一下。
一股無形無質、卻直透魂靈的陰風拂過。
劉愛民凄厲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他翻著白眼,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
像個真正的破布口袋一樣,任由鎖鏈拖拽著,腦袋無力地耷拉下來,不再發出半點聲響。
張長壽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劉愛民,
又看了看收起扇子的沈文秀,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文秀,大人說不定還要問話,你把他弄暈了,待會兒怎么向大人交代?”
沈文秀看都沒看他,繞過他和昏迷的劉愛民,
快步走到前面,聲音清冷平靜:“到了大人面前,我再給他扇回來。”
意思很明確,現在清凈就行。
張長壽嘆了口氣,搖搖頭,拖著昏迷的劉愛民,
跟上沈文秀,朝著村外方向快速移動。
與此同時。
村東頭。
一座孤零零的三開間龍王廟,坐落在村子的僻靜處。
廟宇不大,有個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最顯眼的是一座小山般的香灰堆,
足有四五米高,此刻依舊有絲絲縷縷的青煙從灰堆里冒出來,散發出濃重的香燭氣味。
廟堂內,四尊高大威猛、面相猙獰的龍首人身神像并排矗立。
神像前的供桌上,擺著瓜果和早已冷掉的雞鴨。
一個身形佝僂、頭發花白稀疏的老婦人,
正跪在供桌前的破舊蒲團上,雙手合十,對著神像念念有詞。
她是龍王廟的“廟祝”,或者說是四個老鬼在陽間的代言人,村里人都叫她龍婆。
“……龍王爺在上,”龍婆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卑微的祈求,
“明兒就是初一了。這次還愿的善信,攏共有十個。
按老規矩,他們許的香火加起來,得有一萬斤。
雞、豬、羊這些牲口祭品,也有不少。
還有香火錢……這個月一共是三十八萬。”
她頓了頓,頭垂得更低,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老身……老身家里實在艱難。我那不爭氣的大兒子,
眼看就要再成家了,可二婚兒媳婦要的城里那房子……首付還差老大一截。
求龍王爺開恩,賞賜一些錢,幫老身給兒子湊個首付吧!求龍王爺慈悲憐憫啊!”
她匍匐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那四尊猙獰的龍首神像內部,并非空心的泥胎木塑。
四個身形魁梧、面容兇惡的老鬼,
正盤膝“坐”在各自的神像腹腔空間中,透過神像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下方跪拜的老婦人。
他們是占據此廟多年的老鬼,自封為“馬家四將軍”。
“大哥!”
最右邊神像內排行老三的老鬼馬德虎,通過秘法意念傳音,語氣充滿不滿和戾氣,
“這個老虔婆,胃口是越來越大了!
當年要不是咱們兄弟看她快淹死了,順手趕跑了那個淹死鬼,她早就被拖去當替死鬼了!
說好的,咱們保她一家衣食無憂,她給咱們打理廟宇,當個跑腿的。
這些年,三萬五萬的要,咱們也給了。
她倒好,蹬鼻子上臉,張嘴就是幾十萬的首付?
真當咱們兄弟是給她家拉金子的騾子了?”
居中的神像內,一個面容最為威嚴、四鬼之首的老鬼馬德龍,眼皮都沒抬,意念傳音回應:
“老三,稍安勿躁。最近……事情有點不對頭。”
他旁邊另一個排行老四的老鬼馬德豹接口,聲音帶著驚疑:“大哥說的是……昨夜咱們吸收不了的那些香火信仰,突然消失得干干凈凈那件事?”
“不錯!”
馬德龍的鬼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那些積存多年的無主香火,按說除了我們這些懂得些許粗淺法門的鬼修,
或者傳說中的道家鬼仙,根本沒人能調動利用。
可它們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瞬間抽空了!干干凈凈,一點不剩!”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我擔心……是不是真有道家的鬼仙,或者別的什么厲害角色,盯上咱們這塊地方了?神仙消失這么多年了,可那些傳承……”
“不會吧?”
老三馬德虎和另一個一直沉默的老二馬德彪都緊張起來。
就在這時!
四鬼同時感覺到兩股極其陌生、帶著特有森然威壓的鬼氣,毫無征兆地闖入了劉家寨的地界!
那氣息冰冷、純粹,與他們這種靠著香火和陰煞修煉的野鬼截然不同!
四鬼心頭一凜,立刻集中意念感應。
還沒等他們分辨清楚,緊接著,一股熟悉的、屬于吊死鬼劉愛民的氣息,
猛地劇烈波動起來,然后以極快的速度衰弱下去!
同時,那兩股陌生的陰司鬼氣,正帶著劉愛民的氣息,迅速朝著村外移動!
“混賬!”
老三馬德虎的意念爆發出狂怒,“敢在我們的地盤上撒野?還抓我們的鬼?”
“找死!”另外三鬼也勃然大怒。
劉愛民雖然只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小鬼,但也是他們龍王廟勢力范圍內的一員。
對方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上門抓鬼,這簡直是**裸的挑釁和打臉!
四股濃烈得近乎實質的黑色鬼氣,如同四道漆黑的狼煙,猛地從四尊龍首神像的天靈蓋位置沖天而起!
黑氣在空中略一盤旋,帶著尖銳的破空厲嘯,
如同四支離弦的黑色利箭,兇狠地朝著村口的方向疾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