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風雨欲來。
庭院突然被一道華光照亮。
華光一閃而逝,像是從未出現過。
“殿下?!”
王犀和韓斗皆驚,詫異地看著鐘武。
鐘武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這道紫紋,前身出生時便有,像是某種胎記,這些年從未顯露出任何特異之處。
有傳聞說,鐘武之所以擁有武國有史以來最高的修行天賦,就和這道紫紋有關。
“您沒事兒吧?”
王犀關切問道。
鐘武搖搖頭,神情有些呆滯。
當他聽到‘陛下龍馭賓天’這幾個字時,大腦幾乎一片空白,已經沒有余地去思考別的事。
對于前身這個連一面都沒見過的父皇,他自然沒什么感情。
但聽到對方死亡的消息,他卻不知不覺就流淚滿面了。
前身不過是十五歲的少年,而鐘武六歲習武,十七歲武功大成,二十二歲就登頂天下第一!
他雖然沒比前身多活幾年,但經歷過不知多少次生死一線的廝殺。
市井商販,陰狠小人、兇惡梟雄、英雄豪杰......鐘武都見識過,也交過手。
死在他手里的人杰不知凡幾!
所以他的記憶,經驗和心智對前身而言完全是碾壓級的,穿越之后,這具身體也確實是以他的意志為主。
只是前身的記憶與情感,終究還是在潛意識里對鐘武造成了一些影響。
當聽到皇帝死了,內心深處洶涌而來的情感,饒是以鐘武的強大意志也沒能壓抑住!
王犀看見鐘武淚流滿面,呆立當場,連忙安慰道:
“還望陛下節哀,您現在已經是武國的皇帝了,當以國事為重!”
一旁的韓斗再次朝鐘武單膝跪下:
“臣韓斗,參見陛下!”
鐘武抹了抹臉,很快平復了心中洶涌的情感。
從法理上來說,他現在已經是武國的皇帝了。
可是殺人他倒是擅長,皇帝該怎么當?
經常當皇帝的都知道,這并不是一份靠打打殺殺就能做好的工作。
更何況現在看起來,武國距離亡國已經不遠了......
“二位請起,京城的戰事可有詳細的情報?”
鐘武親自扶起王犀和韓斗。
王犀雙手遞上那枚從傳訊靈鳥腿上取下的玉石。
鐘武接過玉石。
這是武國皇室專用的留言玉石,被加了禁制,必須以特定頻率的靈力刺激才能‘開門’,讀取其中的留言,否則玉石會自毀。
他自然知曉‘開門’之法,駕輕就熟地解開禁制,讀取玉石里的信息。
里面詳細記載了京城一戰的經過,只是記載之人的境界明顯不夠,對金丹境的戰斗看不真切,只能簡寫:
“......陛下顯出法相,與拓跋執令的法相相斗......
忽有一道赤紅色劍光從拓跋執令的法相體內飛出,劍光如大日行空,熾烈兇絕,一下便穿透了陛下的法相。
與此同時,有粗如山峰的紫色雷霆從天而降,砸中陛下的法相,隨后是一道聲音響徹天地:
“鐘世,現在投降,可繞你不死!”
陛下回應:“堂堂金丹,藏頭露尾,鼠輩而已,也想讓朕低頭?”
語罷,陛下的法相綻放出萬丈豪光,浩然之氣化作狂龍,撞向拓跋執令的法相,將拓跋執令的法相打得當場崩解。
隨后,陛下的法相也被隱藏的金丹大修以雷法擊潰。
........陛下最后留下一句:“朕雖死,武國未亡,太子鐘武當繼大位,振興武國!”
“......”
玉石還記載了武國幾位天人境修士與胡國的天人境,紫府境修士之間的交手,城外十萬大軍在兵家修士的統御下,同樣參與了這場大戰。
不過鐘武將注意力都放在了金丹之戰上。
“胡國皇帝御駕親征,還不知從何處請來了一位金丹境大修參戰,如果接下來這兩位金丹大修繼續參戰,那就只能打游擊了......”
從頭到尾,鐘武都沒想過要投降。
前世他來自一個曾經輝煌過,后來落魄的國家。
他的國家在一場戰役中,不可思議地戰勝了當時的世界第一強國!
那是戰爭史上的奇跡,也是鐘武拳意精神之所寄!
因為教他武功的師父參與了那場戰役,是存活下來的戰士之一。
鐘武看向王犀:“大伴覺得我們該如何御敵?”
眼看他這么快就鎮定下來,已經開始考慮如何御敵,這份處變不驚的風采讓韓斗暗自點頭。
之前還有傳聞說這位太子陛下被胡國嚇到了,所以才一直待在周府內不敢隨意走動。
現在看來,傳聞僅僅只是傳聞。
王犀也已經平復了心神:“......先帝最后重創了拓跋執令的法相,必然使其受傷不輕。胡國并非沒有內憂外患,拓跋執令這個時候肯定會盡快返回胡國京城,借國運療傷,穩定局勢。
至于那位金丹境大修,對方從頭到尾都不敢顯露身份,自然有所顧慮。這里畢竟是東域,得講一講儒家的規矩,對方接下來應該不會再出手。
只要沒有金丹境大修參戰,周刺史坐鎮落云城可匹敵紫府境,有機會將敵人擋在落云城外。”
他說完后,身后的韓斗立刻補充道:
“陛下,落云城地處交通要道,易守難攻,只要能守住落云城,敵軍就不敢貿然南下,以免被切斷補給。”
王犀拱手:“陛下,臣和韓將軍可以護送您前往青州,接下來在青州完成登位會更加穩妥。”
青州位于落云州后方,如果周椿能將敵軍擋在落云城外,那么青州確實會更加安全一些。
王犀提出這個建議,是老成持重之言。
鐘武正要開口,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三人轉頭看去,只見身穿儒衫的周椿快步走進院子。
他雙目通紅,臉上淚痕未干。
他先依次向三人行禮。
“京城的消息,可是真的?”
行禮后,周椿看向王犀,顫聲問道。
此前飛來的三只傳訊靈鳥,其中兩只都是周府的。
王犀點頭。
周椿身體一顫,再次留下淚來。
他面朝北方,躬身行禮,顫聲道:
“陛下.......”
片刻后,周椿才起身,看向鐘武,擦了擦臉:
“老臣參見陛下,請陛下見諒,臣失態了。”
鐘武看著這位刺史大人,對方算是先帝留給他東山再起的重要籌碼。
他走上前,握住周椿的手:
“武國遭此天變,朕唯有依仗周大人這樣的肱股之臣了。”
周椿對鐘武突然親密的舉動感到意外,但也迅速表態,情真意切:
“臣必定鞠躬盡瘁,萬死不辭!”
鐘武:“如今京城已破,文武百官中,定然有不少人向落云州撤離,周大人能否派遣一些精銳去接應一二?”
周椿再次感到意外。
從之前的接觸來看,這位太子陛下雖是修行天才,但在其他方面尤顯稚嫩。
他本以為經此大變,鐘武必然驚慌失措,六神無主。
卻沒想到鐘武能這么快冷靜下來。
每逢大事有靜氣,這話說起來容易,卻不是誰都能有這份心境的。
如此心性,加上修行上的天賦,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一代明君,振興武國。
只可惜......
“老臣遵命,即刻就去安排人手。陛下還有何吩咐?”
周椿躬身道。
鐘武搖頭:“落云州有周大人坐鎮,朕很放心。”
“陛下,恕老臣直言。”
周椿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胡蠻猖獗,攻破京城后不會就此收兵。如今陛下是武國新君,胡國大軍勢必會沖著陛下來,陛下不如南狩去青州,臣會替陛下守住落云,扼守要道,使敵軍不敢南下!”
他提出了和王犀一樣的建議。
在場三位重臣都看向鐘武,等待他的抉擇。
鐘武眼神堅毅:
“胡蠻欺我武國至此,父皇臨終遺言讓朕振興武國,朕豈能退讓分毫?南狩之事今后不必再提,朕就在落云城,等胡蠻來攻!”
既然金丹境大修可能不會再參戰,接下來有機會守住落云城,他當然不會退。
韓斗看向鐘武的眼神一下亮了起來,神采奕奕。
周椿則一臉意外,一旁的王犀同樣用詫異的眼神看著鐘武。
“陛下,留在落云城實在冒險......”
王犀開口勸誡道。
但不等他把話說完,鐘武就打斷了他:“朕已經說過,南狩之事不必再提!”
王犀一怔,張嘴欲言,最終什么都沒說,低下了頭。
周椿看了一眼王犀,若有所思。
他拱手道:
“陛下勇武,老臣佩服,落云州軍民必與陛下共進退!”
等周椿離開后,鐘武看向王犀和韓斗:
“我武國可有能求援的盟友?”
他不愿后退,不代表就要無腦硬剛,該求援還是得求援。
前身從小到大,要學各種經史子集,要學修行之法,根本忙不過來。
雖然早就被冊封為太子,但時局,政事什么的,還沒怎么接觸過。
所以鐘武對武國之外的‘國際形勢’并不了解。
這個世界的皇帝都是強大的修行者,能活很久。所以正常來說,鐘世即便要傳位,至少也是百年之后。
鐘武有充足的時間慢慢成長。
但現在只能趕鴨子上架了。
“陛下,我武國從立國之初就與靖國交好。靖國稷下學宮大祭酒,大名鼎鼎的儒圣龍山先生與我武國開國太祖是至交好友,先帝算是龍山先生的記名弟子。”
王犀說道。
鐘武點頭,這些內容他大概知曉一些。
靖國是東域國力處于中上游的大國,人口數千萬,疆域是武國的十倍不止。
至于儒圣龍山先生,其本人的名氣甚至比整個靖國更響亮!
能被尊稱為‘儒圣’的,至少也是金丹境的儒修,而龍山先生是金丹境儒修中最頂尖的存在,甚至在儒家起源地的大漢帝國都很有名氣。
武國和這樣一位儒圣有交情,這也是過去幾十年來胡國不敢動武國的重要原因。
“龍山先生出事了?”
鐘武直截了當地問道。
王犀搖頭:“先帝曾秘密派遣書院的王院長前往靖國求見龍山先生,現在尚不知情況如何。”
鐘武想了想,問道:“那在大漢帝國,我武國可有人脈?”
一些基本的常識,前身肯定是有的。
這個世界的修行到了一定高度后,單純地增加人口和國力,獲得更多的【人氣】,已經無法更進一步。
必須獲取功德之力。
而功德來源于教化眾生和對世界的改變,這就需要用某一種學說去統治世人,施行教化。
所以這個世界曾經也有諸子百家爭鳴。
儒,釋、道、法、墨、陰陽......各家學說分別代表一條條不同的修行之路。
到如今,儒,釋、道三家的學說成為三大顯學,各自對應的帝國在神州大地上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這就是神州的‘三帝’。
其中代表儒家的,名為——大漢帝國!
大漢帝國是東域的超級大國,是儒家的起源地。
靖國只是大漢帝國的附屬國之一。
而武國則是靖國的盟友。
或者說........小弟。
這其中更深層次的利益關系,鐘武暫時不清楚,但他很清楚——
東域亂不亂,儒家說了算。
這就是為什么剛才王犀會說,那位躲在暗中的金丹境大修也得顧及儒家的規矩,不敢肆無忌憚地出手。
“陛下,大漢帝國距離我武國,太遠了......”
王犀苦笑。
鐘武懂了。
層次差得太多,武國最多也就能夠到靖國,再往上就不可能了。
“胡國的背后又是誰?”
鐘武又問道。
王犀:“胡國這些年和魏國走得很近,而魏國是衍國的附屬國。”
“衍國......這倒是個好消息。”
鐘武若有所思。
神州大地有‘三帝七強’的說法,除三大帝國之外,還有七大強國,分別代表七家不同的主流學說。
衍國就是七大強國之一,是陰陽家的代表。
在東域,唯有衍國這樣的強國,才能稍微和大漢帝國扳扳手腕。
“這為何會是好消息?”
一旁的韓斗不解地問道。
胡國背后有強國支持,對武國來說不應該是個壞消息嗎?
王犀看了鐘武一眼,解釋道:
“因為胡國背后有魏國,這場戰事就不只是兩國之爭,而可能會涉及到儒家與陰陽家的爭斗。”
韓斗恍然大悟,振奮道: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把胡國大軍擋在落云城,多撐一段時間,或許就會有轉機?靖國有可能會出手干預?”
鐘武點頭:“沒錯,所以朕更不會離開了!”
“......”
王犀沉默地看著鐘武。
這其中的關系,他一早就明白,但沒有一開始就告訴鐘武,就是不想讓鐘武冒險。
卻沒想到自己只是稍微提了一句,鐘武立刻就找到了破局的契機。
聯想到剛才鐘武眉心那道紫紋產生的異象,王犀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