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爐焦炭的教訓
沈墨回到小院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把那袋焦炭倒在院角的石桌上,借著月光,一塊一塊地翻看。黑乎乎的藥渣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有幾塊還保持著扭曲的球形,但大部分已經碎成了渣。
失敗。
徹頭徹尾的失敗。
“看什么看,”墟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還能看出花來?”
沈墨沒理它,拿起一塊相對完整的焦炭,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除了焦味,隱約還能分辨出凝血草的腥氣、青木藤的清苦、赤砂果的微辣,以及鐵骨花的鐵銹味。
四種藥材的味道混雜在一起,被高溫燒得面目全非。
“藥性沖突了,”他低聲說,“赤砂果入爐的時機不對,早了半息,導致火候失衡,青木藤的藥性被壓制,凝血草過早固化……”
“喲,”墟有些意外,“分析得頭頭是道嘛。看來炸一爐也不是全無收獲。”
沈墨放下焦炭,走到院中的水缸旁,舀了一瓢冷水,從頭澆下。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打了個寒顫,但腦子卻清醒了許多。
“剛才在丹房,”他抹了把臉,“嚴長老說,赤砂果入爐后的三息是關鍵。”
“那老頭說得沒錯,”墟說,“赤砂果性烈,入爐后會瞬間釋放大量火性藥力。如果控制不好,要么過早壓制其他藥材,要么過晚導致藥力沖突——你屬于前者。”
沈墨沉默片刻:“如果我晚半息投呢?”
“那就炸得更徹底,”墟毫不客氣,“赤砂果的藥力會在爐內積聚,然后‘砰’——整個丹房都能掀翻。我當年養的那只瘸腿烏龜,煉丹都比你穩。”
又來了。
沈墨已經習慣了墟這種“我養的瘸腿烏龜都比你強”的比喻。他甚至開始懷疑,墟到底養沒養過烏龜,還是純粹為了埋汰他編出來的。
“那正確的時機是什么?”他問。
“不是固定的時機,”墟說,“是感覺。當你感覺到爐內其他三種藥材的藥性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像三根繃緊的弦,再拉一絲就要斷的時候——那就是投赤砂果的最佳時機。”
感覺。
又是感覺。
沈墨想起今天煉丹時,那種通過萬劍之心感知藥性變化的奇妙狀態。雖然最后失敗了,但那確實是他第一次“看見”藥材在爐內的變化。
“再來一次,”他說,“明天再去丹房。”
“錢呢?”墟反問,“你今天當玉如意的三十兩,租丹房花了五兩,買藥材花了十四兩,還剩十一兩。還能煉兩次——如果都失敗,你就真成窮光蛋了。”
沈墨走回屋里,從床底摸出一個小木盒。打開,里面是十幾件小玩意兒:玉佩、金簪、銀鎖……都是以前別人送的。
“還能當。”他說。
墟沉默了一會兒。
“小子,”它的聲音難得正經,“你想清楚了?這些東西當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而且就算你煉出淬體丹,以你現在經脈破碎的程度,效果也微乎其微——可能連一成的修復都達不到。”
沈墨蓋上木盒。
“總比什么都不做強。”
夜里,沈墨沒睡。
他盤膝坐在床上,閉目回憶今天煉丹的每一個細節。從處理藥材的手法,到引動地火的力道,到投藥的順序,到火候的控制……
一遍,兩遍,三遍。
腦海里像有一尊無形的丹爐,他在其中反復演練。每一次失敗,他都能找到一個新的問題:凝血草搗得不夠細,青木藤切段不均勻,控火時心神有剎那的波動……
問題多如牛毛。
但每解決一個,下一次“想象中”的煉丹就會順利一分。
到后半夜時,他已經能在腦海里完整地走完整個流程,并且在“想象中”成功凝丹——雖然只是想象。
“差不多了,”墟打了個哈欠,“睡吧,再想下去,你那本來就不好使的腦子真要燒壞了。”
沈墨睜開眼,窗外月已西斜。
他躺下,但沒立刻睡著。
腦海里反復浮現今天在巷子里遇見林清雨的畫面,她那張精致的臉,那種故作關切的表情,那句“你斗不過楚師兄的”。
恨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但他很快壓下去。
恨需要力量來支撐。現在的他,連恨的資格都沒有。
睡吧。
明天,還得煉丹。
二、嚴長老的酒葫蘆
第二天一早,沈墨又去了當鋪。
這次他當了一支金簪和一對銀鐲,換了二十五兩銀子。加上昨天剩的十一兩,總共三十六兩。
夠煉七次。
但如果七次都失敗……
沈墨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他先去了百草堂,還是那個叫沈小樹的伙計。
“客官又來了?”沈小樹笑著打招呼,“昨天煉丹順利嗎?”
“……炸爐了。”沈墨老實說。
沈小樹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正常正常,我第一次幫師父看爐子時,也炸過。師父說,沒炸過爐的丹師,不算真正的丹師。”
這話讓沈墨心里好受了些。
他又買了四份藥材。沈小樹這次給他打包時,特意檢查了每樣藥材的品質,還挑出幾根品相不好的凝血草換掉。
“赤砂果要選顏色深紅的,藥力足;鐵骨花粉要聞起來有鐵銹味但不過頭的……”他一邊打包一邊念叨,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有意說給沈墨聽。
沈墨默默記下。
臨走時,沈小樹忽然壓低聲音說:“客官,今天嚴長老心情好像不太好……您多擔待。”
沈墨一怔:“怎么了?”
“聽說昨晚有人想偷溜進丹房二樓——那是存放丹方和珍稀藥材的地方,被嚴長老抓住了。”沈小樹說,“那人被打斷了一條腿,扔出去了。”
沈墨心頭一凜。
謝過沈小樹,他提著藥材往丹房走。
果然,今天嚴長老的臉色比昨天更臭。他抱著酒葫蘆坐在門口,眼睛半睜半閉,但沈墨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籠罩著整個丹房。
“又來了?”嚴長老瞥了他一眼,“昨天炸得不夠響,今天還想再來一次?”
“……是。”沈墨硬著頭皮說。
嚴長老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伸出手:“木牌。”
沈墨把昨天的木牌遞過去。嚴長老接過,隨手扔進腳邊的布袋,然后又摸出一塊新的扔給他。
“今天地字號七房,”他說,“二樓,清凈。”
沈墨一愣。
二樓?地字號丹房不是都在三樓嗎?
“看什么看?”嚴長老瞪他,“愛去不去,不去滾蛋。”
“……多謝前輩。”沈墨接過木牌,轉身上樓。
二樓果然比三樓清凈。樓道更寬,丹房更少,而且每間房門上都刻著不同的編號。地字號七房在走廊盡頭,門比其他房間都厚實。
推門進去,沈墨又是一怔。
這間丹房比昨天那間大了至少一倍。丹爐是嶄新的黃銅爐,爐身上刻的聚火陣紋更復雜。地火洞口也更大,火勢更穩。旁邊除了石臺,還有一張小床、一張書桌,桌上甚至擺著一套文房四寶。
這規格……不對吧?
“老頭給你開后門了?”墟的聲音帶著疑惑。
沈墨也想不通。他今天交的還是五兩銀子,按理說只能租最普通的地字號丹房,這間明顯超標了。
“管他呢,”墟說,“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趕緊開始,今天爭取別炸爐——至少別炸這么響。”
沈墨定了定神,把藥材一一擺好。
有了昨天的經驗,今天處理藥材時順手了許多。凝血草搗得更細膩,青木藤切得更均勻,赤砂果選了顏色最深的三顆,鐵骨花粉篩了一遍又一遍。
一切準備就緒。
他走到丹爐前,伸手按在凹槽上。
閉上眼,催動萬劍之心的暖流,探入地火洞口。
今天的地火似乎更溫順一些,沒昨天那么狂暴。沈墨很快建立起聯系,引導火流緩緩注入爐膛。
預熱,投藥,控火……
一步步,按部就班。
有了昨天的失敗經驗和整夜的推演,今天每一步都精準了許多。當凝血草藥糊在爐內均勻鋪開時,沈墨甚至能“看見”藥糊中雜質的分布,引導火焰有針對性地煅燒。
青木藤入爐,藥性開始融合。
到了最關鍵的時刻——赤砂果。
沈墨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感知爐內藥性的變化。三種藥材的藥力像三條不同顏色的溪流,在高溫下相互纏繞、試探、碰撞……
他等待著那個“平衡點”。
一息,兩息,三息……
就是現在!
右手一引,赤砂果精準投入爐中!
“滋——”
果皮瞬間融化,赤紅色的藥力如巖漿般噴涌而出,瞬間沖入原本平衡的藥流中。三條溪流驟然沸騰,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
沈墨咬緊牙關,意念催動到極致!
控制住!
一定要控制住!
他能“看見”赤砂果的藥力在爐內橫沖直撞,試圖壓制其他藥材。他引導火焰,像馴獸師揮舞長鞭,將那狂暴的藥力一點點馴服、壓縮、融合……
爐內的混亂漸漸平息。
三種藥力終于找到了新的平衡,開始緩緩旋轉、收縮。
丹香,再次飄出。
這一次,比昨天濃郁,也比昨天純粹。
沈墨不敢有絲毫松懈。他控制著火候,讓爐內的藥液繼續旋轉、凝聚、固化……
不知過了多久。
“嗡——”
丹爐內傳來一聲輕微的嗡鳴。
爐蓋開始微微震顫。
“成了!”墟低喝,“開爐!”
沈墨深吸口氣,伸手掀開爐蓋。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藥香。爐底,靜靜地躺著三顆丹藥。
圓滾滾,暗紅色,表面粗糙,沒有任何光澤。
沈墨用鐵鉗子小心翼翼地把丹藥夾出來,放在準備好的玉盤里。
他盯著這三顆丹藥,看了很久。
沒有丹紋,沒有光澤,甚至形狀都不夠圓潤——按照《殘火丹經》上的描述,這頂多算是“下品”中的“次品”。
但,這確實是丹藥。
真正的,能吃的,有效果的丹藥。
他煉出來了。
三、苦丹入腹
沈墨把那三顆丹藥捧在手里,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雖然品相差,雖然只是最基礎的一階淬體丹,雖然效果可能微乎其微……
但這是他親手煉出來的。
從處理藥材,到控火煉丹,到最終成丹——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完成的。
“愣著干什么?”墟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試試效果啊。雖然看著不怎么樣,但總比你干坐著強。”
沈墨點點頭,拿起一顆丹藥,放進嘴里。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苦澀的藥液順著喉嚨流下。那味道……難以形容,像混合了鐵銹、泥土和燒焦的草藥,苦得他差點吐出來。
他強行咽下去。
藥液入腹的瞬間,一股溫熱感從胃部擴散開來,流向四肢百骸。很微弱,像冬日里的一縷陽光,但確實存在。
他能感覺到,藥力所過之處,那些破碎的經脈像是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雖然吸收的效率低得可憐——十成藥力,可能連一成都沒吸收進去,剩下的全都散逸了——但確實在吸收。
破碎的經脈,像干裂的土地,終于迎來了一絲雨水。
很微小,但很重要。
沈墨閉目內視。
他能“看見”(或者說感覺到)胸口那團萬劍之心的暖流,在藥力的刺激下,似乎活躍了一些。暖流主動引導著藥力,流向傷勢最重的幾條經脈,緩慢地溫養、滋潤。
一刻鐘后,藥力完全吸收。
沈墨睜開眼,活動了一下手臂。
好像……輕松了一點點?
不是力量上的增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通暢感”。原本每次抬手都會有的刺痛感,減輕了那么一絲。
“有效果,”墟肯定地說,“雖然效果差得像給我那只瘸腿烏龜撓癢癢,但總比沒有強。”
沈墨看著手里剩下的兩顆丹藥。
如果每天服用一顆,配合萬劍之心的溫養,或許……真的能慢慢修復經脈?
希望。
雖然渺茫,但終于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希望。
他把剩下的兩顆丹藥小心包好,揣進懷里。然后開始清理丹爐——這次沒有焦炭,只有少許藥渣。
收拾完畢,他推門出去。
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下傳來嚴長老的聲音:“煉完了?”
沈墨下樓,看見嚴長老還是坐在老位置,但今天手里拿的不是酒葫蘆,而是一塊黑乎乎的……石頭?
“前輩。”沈墨躬身。
嚴長老抬眼看了看他:“沒炸爐?”
“……沒有。”
“煉出什么了?”
沈墨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說:“三顆下品淬體丹。”
嚴長老“哦”了一聲,沒什么反應。他低頭繼續擺弄手里的黑石頭,手指在石頭上輕輕敲擊,發出“叩叩”的悶響。
沈墨站了一會兒,見嚴長老沒再說話,便行了一禮,準備離開。
“等等。”嚴長老忽然叫住他。
沈墨停步。
“明天還來嗎?”嚴長老問,眼睛沒看他,還在玩那塊石頭。
“……來。”
“嗯,”嚴長老點點頭,“明天……早點來。地火在辰時最穩,那時候煉丹,成功率能高兩成。”
沈墨一怔。
這是在……指點他?
“多謝前輩。”他認真地說。
嚴長老擺擺手,示意他滾蛋。
沈墨走出丹房,心里卻更加疑惑了。這嚴長老,到底什么意思?給他換更好的丹房,又指點他煉丹時辰……圖什么?
“那老頭不簡單,”墟在他腦海里說,“他給你換丹房時,我感覺到他往你身上掃了一眼——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識。雖然很隱晦,但我還是察覺到了。”
沈墨心頭一緊:“他看出什么了?”
“不知道,”墟說,“但他肯定察覺到你身上有‘東西’。至于為什么不戳穿……可能是不在意,可能是想觀察,也可能……另有打算。”
沈墨握緊了懷里的丹藥。
不管嚴長老有什么打算,至少目前看來,是在幫他。
這就夠了。
四、沈浩的試探
回小院的路上,沈墨特意繞了遠路,從坊市外圍走。
他不想再遇見林清雨,也不想被太多人看見自己這副落魄樣子——雖然斗笠遮著臉,但總歸不太自在。
走到一條僻靜的小巷時,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跑啊!怎么不跑了?!”
“昨天不是挺橫嗎?敢跟浩哥頂嘴?!”
“打斷他的腿!看他還敢不敢!”
沈墨腳步一頓。
這聲音……有點耳熟。
他悄悄走到巷口,探頭看去。
巷子深處,三個少年正圍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拳打腳踢。被打的那人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一聲不吭。
那三個打人的,沈墨認識——正是沈浩和他那兩個跟班,沈彪和沈六。
而被打的……
沈墨瞇起眼睛,仔細看去。
是沈小樹。
那個百草堂的伙計。
此刻的沈小樹已經鼻青臉腫,嘴角流血,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扯破了好幾處。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死死護著懷里一個小布包。
“交出來!”沈浩一腳踹在沈小樹肚子上,“偷了店里的藥材,還敢跑?!”
“我……我沒偷……”沈小樹悶哼一聲,聲音微弱,“這是我……我自己采的……”
“自己采的?”沈浩冷笑,“就你這窮酸樣,上哪兒采‘血靈芝’?分明是偷了百草堂的存貨!彪子,給我搶過來!”
沈彪應了一聲,上前就要搶布包。
沈小樹拼命護著,但力氣根本不夠,眼看布包就要被搶走。
就在這時——
“住手。”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沈浩三人一愣,轉頭看去。
巷口,一個戴著破斗笠、穿著灰布衫的身影站在那里,看不清臉。
“你誰啊?”沈浩皺眉,“少管閑事,滾蛋!”
那人沒動。
沈浩心頭火起,給沈彪使了個眼色。沈彪會意,擼起袖子,大步走過去。
“讓你滾沒聽見——啊!”
話沒說完,沈彪突然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墻上,滑落在地,捂著肚子半天沒爬起來。
沈浩和沈六臉色一變。
他們根本沒看清對方是怎么出手的。
“你……”沈浩盯著那個斗笠人,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你到底是誰?”
斗笠人沒回答,只是緩緩走進巷子。
月光從巷子上方漏下來,照在他身上。灰布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手里……好像提著個布袋?
沈浩的目光落在那布袋上。
然后,他看見了布袋邊緣露出的……一截黑乎乎的、像燒火棍一樣的東西。
那東西……
沈浩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來了!昨天在后山練武場,沈墨身邊就靠著這么一柄丑得要命的黑劍!
“沈墨?!”沈浩失聲叫道。
斗笠人腳步一頓。
然后,他緩緩抬起手,摘下了斗笠。
月光下,露出一張蒼白的、消瘦的、但眼神冷得像冰的臉。
正是沈墨。
五、一劍之威
巷子里死一般寂靜。
沈浩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沈墨。他身后,沈六已經嚇得腿軟,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沈浩聲音發干,“你不是廢了嗎?”
沈墨沒回答。
他走到沈小樹身邊,蹲下身,查看他的傷勢。還好,都是皮外傷,沒傷到筋骨。
“能站起來嗎?”沈墨問。
沈小樹愣愣地看著他,點點頭,掙扎著爬起來。他懷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散開,露出里面一株巴掌大小、暗紅色的靈芝。
確實是血靈芝,一階靈藥,價值不菲。
“這真是你采的?”沈墨問。
“是……”沈小樹低聲道,“我在后山懸崖上發現的,采了三天才采到……想拿去賣了,給娘買藥。”
沈墨點點頭,把血靈芝包好,塞回沈小樹懷里。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沈浩。
“滾。”他只說了一個字。
沈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剛才確實被嚇到了——沈墨不是廢了嗎?怎么還能一拳把沈彪打飛?雖然沈彪只是劍徒五段,但沈墨應該連劍徒一段都不如才對!
難道是……回光返照?或者用了什么秘法?
想到這里,沈浩心里又有了底氣。
“沈墨,”他冷笑道,“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一個廢人,也敢跟我叫囂?信不信我——”
話沒說完。
沈墨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劍光閃爍,甚至沒有劍——他空著手,一步踏出,瞬間就到了沈浩面前。
沈浩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只看見一只拳頭在眼前急速放大,然后——
“砰!”
沈浩整個人倒飛出去,和沈彪一樣撞在墻上,然后滑落在地。他捂著鼻子,鮮血從指縫里汩汩涌出。
“你……你敢打我?!”沈浩又驚又怒,“我可是……”
“你是什么?”沈墨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沈家未來的繼承人?沈浩,我告訴你——”
他走到沈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只要我沈墨還活著一天,沈家的繼承人,就輪不到你。”
沈浩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對上沈墨那雙眼睛,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像在看一只螻蟻。
“滾。”沈墨又說了一遍。
這次,沈浩沒敢再放狠話。他掙扎著爬起來,扶著墻,和沈六一起攙起還在地上呻吟的沈彪,踉踉蹌蹌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沈墨和沈小樹。
沈小樹呆呆地看著沈墨,半天才憋出一句:“墨、墨少爺……您……您沒事了?”
沈墨搖搖頭:“還是廢人一個。”
“那剛才……”
“嚇唬他們的,”沈墨淡淡道,“我現在的力氣,也就比普通人大一點。他們被嚇破了膽,沒敢還手。”
其實不是。
剛才那一拳,他用上了萬劍之心的暖流。雖然只有一絲,但配合這些天基礎劍法練出的發力技巧,足以爆發出遠超表面的力量。
但他不想解釋。
“今天的事,別告訴任何人,”沈墨對沈小樹說,“包括你娘。”
沈小樹用力點頭:“我、我明白!謝謝墨少爺救命之恩!”
“救命談不上,”沈墨擺擺手,“以后小心點,沈浩那種人,你惹不起就躲著走。”
沈小樹低下頭,小聲說:“我娘病了,需要錢買藥……血靈芝能賣二十兩,夠買三個月的藥了。”
沈墨沉默片刻,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今天煉丹剩下的兩顆淬體丹。
他倒出一顆,遞給沈小樹。
“這個,給你娘試試。”他說,“雖然品相差,但對調理身體有點用。”
沈小樹看著那顆暗紅色的丹藥,手有些發抖:“這……這太貴重了……”
“拿著。”沈墨把丹藥塞進他手里,“就當是……謝謝你昨天在百草堂的提醒。”
說完,他重新戴上斗笠,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頭說:“明天我去百草堂買藥材,你還當班嗎?”
沈小樹連忙點頭:“當班!我一整天都在!”
“嗯,”沈墨點點頭,“給我留四份好點的藥材——錢,我照付。”
“好、好的!”
沈墨不再多說,轉身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小樹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丹藥,又看看沈墨消失的方向,眼圈忽然紅了。
他握緊丹藥,對著空巷,深深鞠了一躬。
遠處,沈墨走到另一條街上,腳步漸漸慢下來。
“逞英雄的感覺怎么樣?”墟在他腦海里問。
“……不怎么樣。”沈墨老實說,“那一拳,抽掉了我大半力氣。現在腿都在發軟。”
“活該,”墟嗤笑,“明明可以繞路走,非要管閑事。不過……干得還不錯。至少沒丟你爹的臉。”
沈墨苦笑。
他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扶著墻,緩緩坐下。
剛才那一拳,確實透支了。他能感覺到,腹部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胸口那團萬劍之心的暖流也暗淡了許多。
但……
不后悔。
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腦海里,卻反復浮現沈浩最后那個驚恐又怨毒的眼神。
麻煩。
他知道,今天這一拳,徹底把沈浩得罪死了。以沈浩睚眥必報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沈浩背后,還有大長老沈厲。
“怕了?”墟問。
“怕?”沈墨睜開眼,看著夜空中的星辰,“我現在除了這條命,還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好,”墟說,“接下來,你的麻煩只會更多。今天只是開胃小菜——等沈浩回去告狀,等沈厲開始認真對付你,等楚風和林清雨那邊得到消息……”
它頓了頓。
“小子,你確定,要繼續走下去?”
沈墨沒說話。
他只是從懷里摸出最后那顆淬體丹,放進嘴里。
苦澀的藥液再次化開,溫熱的藥力流向四肢百骸。
很苦。
但苦過之后,是微弱的、真實的、正在一點點累積的……力量。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走吧,”他說,“回去練劍。”
“明天還得煉丹。”
夜空下,少年拖著長長的影子,走向那座寂靜的小院。
懷里,那柄丑劍在月光下,似乎……亮了一點點。
(第五章完,約4300字)
---
章節結尾懸念:
1.煉丹成功但品相差:沈墨煉出下品淬體丹,證實煉丹可行性,但丹藥效果有限,如何提升品階成為新問題。
2.嚴長老的異常關照:嚴長老提供更好丹房并出言指點,其真實意圖與身份更加撲朔迷離。
3.與沈浩沖突升級:沈墨為救沈小樹暴揍沈浩,徹底激化與大長老一系的矛盾,后續報復必然到來。
4.沈小樹的新關系:收獲沈小樹的感激與忠誠,可能成為沈墨在家族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盟友。
5.力量的真實進展:沈墨動用萬劍之心暖流擊退沈浩,暗示其雖無劍元但已具備非常規戰力,為后續成長埋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