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大陸,東方城。
臨近春節(jié),熱鬧繁華的街市處處張燈結(jié)彩,小販妄圖用呦呵聲留住行人的步履匆匆。
將這一切全都納進(jìn)眼中的季人歌也耐不住心下的歡喜,腳步輕快踏進(jìn)與她格格不入的鬧市。
寒風(fēng)瑟瑟中,她只身穿粗布麻衣,一張小臉胡撲撲的,像是被人故意抹上的灰塵,但也都擋不住那雙亮閃閃的鳳眸。
攥著幾兩碎銀和兩塊下品靈石,這是她全部的家當(dāng),也是她踏進(jìn)這里的底氣。
揣著忐忑的心走向與仙人約定的會面地點。
“仙人,我湊齊靈石了。”季人歌強(qiáng)撐著聲音不發(fā)顫,僅僅瞧了仙人一眼就羞赧得低下頭。
她要用兩塊靈石換妹妹的藥。
當(dāng)初妹妹剛過周歲禮不久,父母相繼患重病離世,只留給她和妹妹一個小院子。
那年季人歌剛過七歲生辰。
無數(shù)個饑寒交迫的深夜她都想將妹妹賣掉,哪怕是送給別人,可一看到妹妹信任的眼睛,口齒不清咿咿呀呀喚著“姐姐”,眼一睜一閉,咬咬牙堅持了下來,一堅持就是八年。
八年風(fēng)雨,妹妹也算磕磕絆絆的長大了,能幫著做點事,本以為日子在慢慢變好,一場噩耗猝不及防降臨。
妹妹也病了。
病得極重,躺在床上連翻身都難,偶爾還會咳出血來,臉色白得像隨時都會棄她而去。
就在季人歌無望時,一位心軟的仙人告訴她,只要她能湊齊兩塊下品靈石,他就可以施手相助。
今日她剛得到二塊下品靈石的酬勞,連歇都沒歇,就急匆匆趕來了約定地點。
仙人周身縈繞著輕薄的霧氣,看不清全貌,可僅僅那匆匆一瞥,季人歌就清楚地知道,他們之間是云泥之別,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再也不敢抬頭去瞧仙人的仙貌,只能在心中默默描繪初次見面他的樣子。
五官俊朗,姿容清冷,身姿挺拔,如芝蘭玉樹,光風(fēng)霽月般的人。
能遇到他,是她最大的幸事!
季人歌五指張開,兩塊鵪鶉蛋般大小的石頭靜靜的躺在手心中。
石頭呈藍(lán)色,泛著瑩瑩微光,吸一口還會感覺到周身舒暢,正是貨真價實的靈石!
在季人歌看不到的地方,男人詫異的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沒料到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小姑娘真能在一個月時間內(nèi)湊齊靈石。
按照約定,他像變戲法般變出來一個黑漆漆的藥丸。
伸手一揮,藥丸和兩塊靈石飄在空中,互換了位置。
季人歌拖著藥丸的手都在顫抖,剛想開口道謝,抬頭時仙人卻已經(jīng)消失不見。
她立在原地,緊緊盯著仙人離開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無論是讓物品飛起來還是眨眼間就能消失的仙術(shù)都在她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從前她只是在他人的口中得知有仙人的存在,只是從來沒有目睹過,親眼所見過,在心中留下的除了震撼就是羨慕。
如果有機(jī)會,她也想學(xué)這些仙術(shù),學(xué)了這些仙術(shù),就可以去街上變戲法,屆時能得到更多的銀子!
回家的路上,季人歌沿途買了一堆粗食,心中盤算著今年應(yīng)該可以過個好年,自是沒注意前方,迎面碰上了一個身著粗布的婦人。
婦人拉著她的胳膊,季人歌順著她的力道才穩(wěn)住身體,皺眉望過去,看清楚來人這才緩了神色。
“三嬸子好??!這么急著是要干什么去?”
三嬸子是個大善人,在她們姐妹倆吃不起飯時,給了她們幾個窩窩頭充饑,在她外出找活時,也是三嬸子幫忙帶著二丫。
這份恩情她一直都記在心底。
“大丫呦!你家二丫出事啦!”三嬸子著急忙慌道,手舞足蹈的,險些咬到舌頭。
出事了?妹妹撐不住了?
季人歌只覺得腦子嗡了一聲,眼前天旋地轉(zhuǎn),差點朝前栽個跟頭,還好三嬸子了解她,及時扶了一把手。
顧不得道謝,她拔腿就往家里跑。
三嬸子根本攔不住她,“哎呦”一聲,“不在家!二丫不在家!被……”
她話還沒說完,季人歌已經(jīng)跑了回來,喘著粗氣,仔細(xì)一看,她的眼睛已經(jīng)紅透了,隱隱有淚珠溢出。
“二丫在哪?三嬸子,二丫在哪啊?!”季人歌幾乎是吼了出來。
情況緊急,她實在是難以冷靜。
二丫身染重病,除了在家里臥著,能去哪?還能去哪?!
三嬸子被震得有些說不出話來,被季人歌緊緊拽著時才回過神來,眼中都帶著不忍:“姓王的那小子身后跟著四五個壯漢把你妹妹帶走了。”
姓王,小子,家???!
季人歌知道是誰了!
王訣!
傳言王訣背靠城主府,為人跋扈,甚至敢當(dāng)街強(qiáng)搶民女,是不折不扣的浪蕩公子。
半年前踏青的王訣恰好遇到了小妹出門采果,對她一見鐘情,上門提親數(shù)次,都被季人歌擋了回去。
這次竟然趁她不在家,直接將小妹虜了去!
一股熱氣沖上頂端,季人歌將手上、背上的年貨往地上重重一扔,不管不顧的朝家的反方向跑去。
三嬸子幽幽望向季人歌離開的方向,已經(jīng)不見蹤跡,她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年貨,不禁嘆了口氣。
她有丈夫,有孩子,不能頂撞貴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帶走二丫,此舉也算是對的起她的良心。
麻繩專挑細(xì)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
這都什么事!
……
七色在天際暈染開,此時已日落西山,可不日即是春節(jié),街上的人不減反增。
再次踏進(jìn)這里季人歌沒了晌午時的窘迫,只剩下要見到妹妹的心。
她懷里揣著一個洗的發(fā)白的布料,用瘦的可見皮包骨的雙臂護(hù)著價值兩塊靈石,能救人的寶貝,小小的人兒在人來人往的道上橫沖直撞。
被撞的行人厭惡的捂住口鼻,有的小娘子嫌惡的叫出聲來。
這些嘈雜的聲音干擾不了季人歌前進(jìn)的腳步,不知是行人的有心還是無心,撞到后面,竟然是直接撞出了一條道來。
冷風(fēng)凜冽刮著她臉蛋生疼,眼淚滾滾淚下,留下兩道痕跡,不知道是凍得還是痛得。
跑到王訣家門前時,她的臉蛋已經(jīng)凍成了紫色,嘴唇干裂,兩只手握著不知道是從哪里順來的刀張牙舞爪。
“王八蛋!把我妹妹還給我!”季人歌憤怒嘶吼,揮舞著砍刀,瘋癲的模樣嚇退了一眾侍衛(wèi)。
在她呼喊時,侍衛(wèi)又來了一扎,個個配著長劍,可他們卻面面相覷,無一人向前,只是在季人歌要向前時才出手。
有一小廝見情況不對已經(jīng)向里通報。
“王八蛋!畜生!豬狗不如的敗類!”
季人歌啐出一口血沫,將此刻能想到的詞一并吐了出來。
她的嗓音已然沙啞,發(fā)出的聲音卻依舊震耳欲聾。
有看熱鬧的路人心生不忍,朝她喊道:“姑娘,走吧,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季人歌充耳不聞,鮮血滲透進(jìn)打滿補(bǔ)丁卻干凈的長襖,長襖處處破了洞,露出了懷中白色布料的一角,冷嗖嗖的風(fēng)灌進(jìn)去,將她凍得牙直打顫,如此卻依舊被打趴下站起來繼續(xù)往前沖。
看這架勢是要與王訣不死不休。
“行了,不就是一個人么,給你不就是嗎?”
涂滿紅漆的榆木大門“茲拉——”一聲大開,兩個小廝拖著傷痕遍布的小姑娘,像扔死狗一樣,隨意的甩出門外。
季人歌慌忙丟下菜刀,接住進(jìn)氣多出氣少的二丫,兩只手慌張的不知道要捂住她身上的哪一處鞭傷。
“咱們少爺說了,你傷了這價值重金的門兒,正好一怨抵一怨了?!?/p>
一個模樣清秀的小廝走到季人歌的身邊,低頭悄聲說著:“你趕緊走吧,以后別再來了,少爺不是善茬。”
等季人歌抬起頭,他恢復(fù)了囂張的姿態(tài)。
“看什么看,小心把你眼珠子挖了!”
季人歌的眼睛轉(zhuǎn)向大門深處,死死盯著被層層包圍眾星捧月的那人。
那人自是察覺到了,擺動著寫著高山流水的扇子,眼神中充滿了不屑。
是高位者對低位者的藐視。
“是我,你能如何?”
王訣嘴巴一張一合,無聲挑釁著,唇角勾起一個的弧度。
“嘭——”
大門關(guān)上了。
隔斷了季人歌充滿仇恨的眼神。
她一只手拖起妹妹的雙腿,一只手抱著妹妹的肩膀,臉蛋貼著妹妹粘膩的頭發(fā),聲音輕柔:“二丫,是阿姐來晚了,不怕不怕,阿姐帶你治病,阿姐帶你回家?!?/p>
一路追來的菜刀販子看著臟污的菜刀,又看了看渾身是血的姐妹倆,只能自認(rèn)倒霉。
天暗沉下來,城內(nèi)所有的醫(yī)館看到是這兩姐妹倆紛紛打烊閉不見客。
再一次被轟出來的季人歌眼神迷茫,不知該何處何從,最后抱著妹妹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坐在路邊嚎啕大哭。
“二丫,阿姐對不起你,是阿姐貪玩,如果阿姐早點回家,你就不會遭這么多罪了…二丫,你一直想要個名字,阿姐本想著等你病好了,等過年時就告訴你……”
二丫胸膛微微起伏,想要摸著她的臉卻沒有半分力氣,只好甜甜的笑著。
“阿姐,我不怨你,是二丫貪玩,給阿姐添麻煩了?!?/p>
季人歌只能眼睜睜看著二丫的生命特征愈發(fā)虛弱,卻什么都做不了,痛苦的埋進(jìn)她的懷里。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喃喃自語。
“病……藥丸!仙人的藥丸肯定有用!”
季人歌猛地抬起頭,抱著全部的希望將懷里的沾上血污的丹藥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塞進(jìn)二丫的嘴中。
二丫也想活下去,努力的將丹藥吞了下去。
一道柔和的光芒圍繞她的身軀。
一秒……兩秒……三秒……
季人歌滿心期待會有奇跡降臨。
迎來的是二丫再一次吐了滿嘴的黑血。
“血,好多血,你別吐了,二丫,別吐了……”
季人歌的世界徹底變成了灰色。
安靜的、麻木的等待死神的降臨。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中走來了一人。
“小丫頭,我救你妹妹,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