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語氣舒緩。
“我年輕那會兒,家里窮,就跟鎮上的繡坊學過幾個月,也就是些皮毛,繡個帕子、鞋面,補貼點家用。荷丫頭倒是得了我幾分真傳,比我強些。”
江荷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笑:“娘,您又夸我,我也就是熟能生巧。”
王氏看向李秀秀,眼中帶著慈和:
“秀秀丫頭手巧,衣服做得合身,但這繡上幾朵花啊鳥啊的,就更鮮活了。來,我教你個最簡單的‘打籽繡’,繡個邊角,也好看。”
她說著,便示意李秀秀拿起針線,手把手地教起如何繞線、下針、收結。
陳小穗也安靜地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針線,跟著學。
她學東西極快,王氏只示范了兩遍,她便能似模似樣地繡出幾個勻稱的“籽”來,雖然針腳還略顯生疏,但那份沉穩和專注,讓王氏連連點頭。
“小穗這孩子,靈性足,手也穩。”
王氏越看陳小穗越是喜歡,目光在她清秀漸開的臉龐上流連,心中某些念頭不由活絡起來。
她還有個孫子江安,老三江樹的兒子,今年十六了,性子踏實,還沒說親。
外孫林野更是一表人才,本事大,也十八了……
這陳家閨女,年紀是小點,但看著就是個能持家、有主見的好姑娘,模樣也周正。
年紀小不打緊,好姑娘難得,他們江家和林家都等得起……
這個念頭在她心里轉了轉,卻并未說出口,只是看著陳小穗的眼神,愈發慈愛溫和。
與此同時,正屋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陳石頭、李老頭,還有安靜的陳小滿,正圍坐在小方桌旁。
桌上攤著那本《鄉野醫方輯要》和陳小穗用炭筆抄寫常用字的舊紙。
陳石頭指著書上的一個字,念出聲,李老頭瞇著眼跟著認,陳小滿則拿起炭條,在另一張舊紙上,一筆一劃,極其緩慢卻異常工整地摹寫著那個字。
他寫得比陳石頭和李老頭都要好,結構端正,筆畫清晰。
江家三兄弟坐在旁邊。
江地和江樹在烤著衣服,暖和身子。
江天這幾日早已習慣了陳家這種“全家向學”的氛圍,見怪不怪,甚至還跟著認了幾個字。
但上午才到的江地和江樹,卻是頭一回見到這場面,兩人看得目瞪口呆。
江地捅了捅三弟江樹,壓低聲音,難掩驚訝:
“我的乖乖,陳家這…老爺子、壯勞力、連那看著不太一樣的小娃娃,都在認字?”
江樹也是滿臉不可思議,咂咂嘴:
“難怪陳家分出來才多久,就能在鎮上租上房子,還能認得草藥賺錢。你看他們這股勁兒,老的小的,沒一個閑著的,都在往前奔啊!”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一絲觸動。
他們江家,還有林家,平日里除了種地、打獵、做活,閑暇時無非是嘮嗑歇息,何曾想過,還能這樣一家人湊在一起學點東西?
或許這才是日子能過出頭的關鍵?
中午,李秀秀和陳小穗做了簡單的飯菜,招待江家三兄弟。
吃飯時,氣氛融洽。
飯后,江家兄弟又去東廂房陪母親說了好一會兒話,仔細叮囑妹妹江荷要好生照顧。
然后三人起身告辭。
李秀秀包了幾張雜糧餅子,塞給他們:
“路上帶著,墊墊肚子。雪地難走,千萬小心。”
陳石頭也叮囑:“盡量踩別人踩過的腳印走,別亂踩,一定要小心。老太太在我這你們放心。”
江家三兄弟連聲道謝,揣好干糧,深一腳淺一腳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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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前后,堆積如山的積雪開始緩慢消融。
原本被白雪掩蓋的世界,逐漸露出了斑駁而殘酷的真實面目。
陳石頭這幾日開始趁著日頭好、雪路稍硬實些,出門去鎮上各處和附近村落邊緣打聽情況。
他本意是想看看雪化后的路況,打聽一下物價風聲,順便看看能否找到些零散活計。
然而,所見所聞,卻讓他心頭越來越沉,手腳冰涼。
鎮子東頭的破廟和廢棄宅院,如今已成了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雪水混合著污物橫流,擠在里面的災民面黃肌瘦,許多人生著凍瘡,咳嗽聲此起彼伏,眼神空洞絕望。
街巷角落,雪水沖刷之下,赫然露出了幾具蜷縮僵硬的尸體,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保持著生命最后一刻抵御寒冷的姿態,早已凍硬。
衙役們捂著口鼻,用破席草草一卷,抬上板車運走,也不知丟去何處。
更觸目驚心的是在鎮外和通往各村的小道上。
隨著積雪融化一半,許多被深雪掩埋的慘狀暴露出來。
倒塌的茅屋土墻下,往往就壓著一家幾口;有些路邊看似尋常的雪堆,撥開表層,下面便是凍僵的旅人或無力回家的乞討者。
陳石頭甚至親眼看見,一處向陽坡的雪化開后,露出下面凍在一起、相互依偎著的母子三人,母親至死還保持著張開手臂護住孩子的姿勢……
“死了好多…凍死的,餓死的,房子塌了壓死的……”
回到家中,陳石頭關上院門,仿佛要將外面那彌漫著死亡和絕望的空氣隔絕在外。
他臉色發白,靠在門板上,對迎上來的陳小穗低聲道,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和后怕。
“那些房子,年頭久的,修得馬虎的,還有…唉,有些懶漢,雪積了房頂也不掃,說等天晴化雪,結果一夜就塌了…連人帶炕,全埋里頭了。”
還好自家日日清掃屋頂,不然……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
“穗兒,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當初提議搬來鎮上,我們又提早買了糧、備了柴。不然,不然咱家現在……”
他不敢想下去。
陳石頭定了定神,一把抓住女兒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焦慮和一絲懊悔:
“穗兒,咱家買的糧食是不是還不夠?當初你說大雪、旱災,爹是信你的,秋收后糧價低,于是就買了糧食把地窖都快堆滿了,算著吃到明年秋收都夠了。
可那是按平常年月算的啊!現在看外頭這光景,萬一旱災真來了,糧價得漲成啥樣?爹現在想想,真后悔當時沒再多買些!哪怕堆在院子里用油布蓋著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