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石頭久久沒說話。

終于，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把銼刀放在地上。

“這事我再想想。”

他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木屑，“不是小事。咱家剛在這兒落下腳，又要搬……”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里的掙扎顯而易見。

陳小穗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多說。

她知道，父親需要時(shí)間去消化這個(gè)完全超出他原有計(jì)劃的提議。

對一個(gè)土生土長的莊稼漢來說，離開村子去鎮(zhèn)上生活，不啻于一場小小的遷徙。

早飯時(shí)，飯桌上異常安靜。

連陳小滿都察覺到大人的凝重，乖乖扒著粥，不敢多話。

陳石頭扒完最后一口粥，忽然抬頭看向李秀秀：

“明兒我去鎮(zhèn)上打聽打聽。不聲張，就看看。”

李秀秀眼睛一亮，用力點(diǎn)頭：“哎，好。”

陳小穗垂下眼，悄悄松了口氣。

杏子坡，李滿園家。

李旺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抬眼看向坐在主座的父親和正收拾碗筷的母親。

“爹，娘，”他開口：“明兒個(gè)，我去石溪村一趟，把爺爺接回來。”

“哐當(dāng)——”

周娟娘手里摞著的碗碟一滑，差點(diǎn)砸在桌上。

她猛地抬頭看向兒子，眉毛豎了起來：

“接回來？接回來干啥？那死老頭子自己樂意住閨女家，你上趕著去攔？他不在正好省了咱家口糧！”

李旺皺起眉頭，語氣帶了點(diǎn)不耐煩：

“娘，你耳朵是塞了驢毛？沒聽見村里人咋說咱們？都說爹不孝順，親爹都不養(yǎng)，還不如一個(gè)出了嫁的閨女！我出門脊梁骨都快被戳斷了！”

一直沉默的李滿園，手指摩挲了一下，眼皮耷拉著，沒吭聲。

“說去唄！”周娟娘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我又不會(huì)掉塊肉！他愛住哪兒住哪兒，關(guān)旁人屁事！”

“關(guān)我的事！”李旺聲音拔高了。

“娘，我16了，馬上要娶媳婦了！女方家一打聽，嘿，這家人連親爹都不養(yǎng)，趕去閨女家啃女婿。誰家閨女敢嫁進(jìn)來？你當(dāng)別人家都是傻子？”

周娟娘噎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

“是老頭子自己愿意去的！又不是咱拿掃帚趕的！再說，閨女咋了？有錢還怕娶不到媳婦？多出點(diǎn)彩禮就是了！”

“錢呢？”

李旺嗤笑一聲，眼神里透出幾分與他年齡不符的譏誚。

“咱家有多少錢，娘你心里沒數(shù)？比別人家高？高多少？十文還是二十文？夠干啥？”

周娟娘臉漲紅了，嘴唇嚅動(dòng)幾下，沒說出話。

李旺趁勢壓低了聲音，帶著算計(jì)的精明：

“好，先不說娶親。娘，你想想，馬上秋收了。姑姑家沒地，爺爺在咱家，到時(shí)候他能不幫著干活？姑姑、姑父能不跟著來搭把手？這得給咱省多少力氣？白得的勞力，你怎么就算不明白這個(gè)賬？”

周娟娘一愣，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這話倒是在理。

老頭子雖說腿腳不太利索，但看個(gè)場、遞個(gè)水總行。

而且這么久了，應(yīng)該好了吧！

李秀秀和陳石頭要是來幫忙，那可是兩個(gè)壯勞力……

李旺觀察著母親的臉色，又加了一把火：

“再說了，爺爺在咱家這么多年，手里能沒點(diǎn)體己錢？棺材本總攢了些吧？現(xiàn)在住在姑姑家，日子一長，保不齊就被‘孝順’走了。那可是爺爺攢了一輩子的錢，原本該是咱李家的。”

“對啊！”周娟娘一拍大腿，眼睛頓時(shí)亮了。

“死老頭子肯定藏了錢！不能便宜了李秀秀那個(gè)賤蹄子！吃了我李家這么多年飯，錢得留下！”

一直悶不吭聲的李滿園，聽到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夠了！”

低吼一聲，臉上漲紅，“那是我爹！是旺兒他親爺爺！是娟娘你的公公！聽聽你們說的都是什么話！算計(jì)棺材本？你們、你們還有點(diǎn)人樣嗎？！”

周娟娘被丈夫吼得一怔，隨即炸了毛：

“李滿園！你吼誰呢？！我不是人樣？我為這個(gè)家操碎了心的時(shí)候你在哪兒？！要不是我攔著，你早就被那死老頭子掏空家底，全貼補(bǔ)給你那好妹妹了！老頭子心里有你嗎？啊？他心心念念只有李秀秀！只有他外孫外孫女！咱旺兒在他眼里算個(gè)啥？！”

李滿園胸口劇烈起伏，瞪著妻子，眼睛里滿是血絲和痛苦。

他想反駁，想罵人，可那些刻薄的話像石頭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最終，他猛地起身，踢開凳子，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堂屋門，消失在黑漆漆的院子里。

堂屋里一片死寂。

剩余的天光映著周娟娘氣急敗壞的臉和李旺陰沉的眼神。

良久，李旺才冷冷開口：

“娘，爹走了也好。這事，咱倆定就行。明天一早，我去石溪村。”

周娟娘喘了幾口粗氣，一屁股坐下，咬牙道：

“去！必須把老頭子接回來！還有他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林野在山里待了四天。

他熟悉這片山林，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哪里有路，哪里是懸崖，一清二楚，但是僅限于前面這幾座山，再往后，他也沒去過，他聽見過那邊有虎嘯。

往常打獵，收獲大的話，他都是直接從落清山穿過去，到達(dá)懷遠(yuǎn)鎮(zhèn)北邊的山口，下山便是鎮(zhèn)郊，比走官道近上不少。

山路雖險(xiǎn)，但他走慣了，又生得高大結(jié)實(shí)，一把子力氣，背著一百多斤的野物也如履平地。

這次收獲不小。

一頭百來斤的小野豬，三只肥兔，四只山雞，其中兩只還是活的，用草繩綁了腿，在背簍里撲騰。

這次他仍舊打算直接去鎮(zhèn)上賣了，天氣熱，放不得。

走到石溪村后山時(shí)，他將野豬和部分獵物藏在一個(gè)山洞里，用枯枝蓋好，只提了一只兔子和那兩只活雞，打算下山先去石溪村一趟。

自受傷歸來，父親林秋生和母親江荷將他看得緊，死活不讓他再上山冒險(xiǎn)。

熬了這些時(shí)日，他這個(gè)月才開始打獵。

沿著熟悉的小徑往下走，到半山腰時(shí)，前方灌木叢邊蹲著個(gè)身影。

林野腳步一頓，下意識(shí)想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