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村莊炊煙裊裊升起,陳小滿正踮著腳往后山張望,李老頭坐在院門內,手里編著竹簍,不時抬頭看看天色。
暮色四合時,陳石頭一家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回到了村尾小院。
灶房里很快飄出久違的肉香。
肥肉在鍋里“滋滋”作響,煉出清亮的油,盛進粗陶罐里。
瘦肉切成細丁,和著糙米熬成稠粥。
油渣撒上一點鹽,成了最饞人的零嘴。
晚飯擺在院里的小木桌上。
剩余的天光映著五張臉,每人面前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肉粥,中間一小碟油渣。
“吃吧。”陳石頭先動了筷子。
陳小滿捧著碗,眼睛亮晶晶的,吹了吹粥,小心地喝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
“好香,爹,肉真香。”
李秀秀給他夾了塊油渣:“慢點吃,別燙著。”
“嗯!”陳小滿用力點頭,說話比往日更順暢了些,“娘也吃,姐也吃,外公也吃。”
李老頭顫巍巍地喝了口粥,渾濁的眼中有淚光閃動,但是臉上滿是笑容:“好,好,吃肉了,吃肉了。”
陳小穗安靜地吃著,目光一一掃過家人。
父親額頭有汗漬未干的痕跡,母親眼角細紋舒展,弟弟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外公低頭抹了抹眼睛。
與夢中那個破敗的場景,截然不同。
她夾了塊油渣放進嘴里,酥脆咸香在舌尖化開。
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命運真的改變了。
接下來的三天,天剛蒙蒙亮,陳石頭一家便背著空背簍上山,傍晚時分滿載而歸。
落清山北坡那片黃精被小心地、分批地挖出。
陳石頭遵著女兒“取之有度”的囑咐,每處都留下一些粗壯的根莖,覆好土,盼著幾年后還能再有收獲。
頭兩天順利。
村尾本就僻靜,他們又特意繞開人多的山路,清晨出門時村人大多未起,傍晚歸來時炊煙正濃,倒也沒遇上什么人多問。
第三天卻出了岔子。
那日挖得稍晚了些。
最后一片黃精藏在巖縫深處,費了好些功夫。
下山時,夕陽已沉到山脊,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剛走到山腳,便撞見了同村的王木生和他媳婦孫梅。
兩人拎著半籃子野菜,顯然是剛從后山下來。
“喲,石頭兄弟!”
王木生眼尖,一眼就瞧見陳石頭背上那鼓囊囊的背簍,“這是又上山采野菜去了?”
陳石頭腳步一頓,臉上露出憨厚的笑:“是啊,挖點野菜根,畢竟我們沒有地。”
“野菜根?”孫氏伸著脖子往李秀秀背上看,“看著可沉呢,啥野菜根這么實在?”
李秀秀緊了緊背帶,笑道:
“就是些山里的老根,前陣子石頭不在家時,家里沒有吃的,在山上挖野菜無意中發現的。能吃,就是苦得很。”
陳小穗適時插話,語氣里帶著孩童的抱怨:“娘,這東西吃多了要拉肚子,讓你不要挖你要挖,還難吃的緊。”
王木生卻瞇起眼,顯然不信:
“石頭兄弟,咱們一個村的,有啥好東西也該互相幫襯幫襯。你這背簍看著可不輕,真是野菜根?”
陳石頭心里一緊,面上卻不顯。
他放下背簍,解開系繩,抓出一把還帶著泥土的黃精根莖:“你愛信不信,就這些東西。咱家沒地,冬天怕斷糧,先存點這玩意兒頂一頂。”
昏黃的光線下,那些根莖確實其貌不揚,棕黃粗糙,沾著泥,像是常見的山薯根,卻又不太一樣。
王木生接過來掂了掂,又掰開一小塊聞了聞,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微苦的藥香。
他媳婦孫氏也湊過來看:“這真能吃?”
“煮透了勉強能咽。”李秀秀嘆氣。
“要不是實在沒辦法,誰吃這個?又苦又澀,小滿吃了一口就吐了。”
陳小滿很配合地皺起小臉:“苦,不好吃。”
王木生將根莖遞回去,眼神里的懷疑淡了些,卻未全消:
“石頭兄弟,要真是好東西,可別瞞著大伙兒。村里不少人家也難著呢。”
“王老弟說笑了。”陳石頭重新背起背簍。
“真是活命的東西,我能藏著?就是這玩意兒挖起來費勁,一片地也就這么點兒,多了也沒有。”
又寒暄兩句,王木生夫婦才半信半疑地走了。
走出老遠,孫氏還回頭看了一眼。
直到那兩人身影消失,陳石頭才長長舒了口氣,后背竟已滲出冷汗。
“爹,他們信了嗎?”陳小穗低聲問。
“信了七八分吧。”陳石頭抹了把臉,“但保不準會有人也去那一片找。”
李秀秀憂心忡忡:“今天這是最后一背簍了,該挖的都挖完了。可家里堆著這么多,萬一……”
“明天一早就去鎮上。”陳石頭斬釘截鐵,“趁現在村里人還沒琢磨明白,趕緊賣了。”
一家人加快腳步往家趕。
暮色越來越沉,村舍里陸續亮起燈火。
回到小院,關緊柵欄門,陳石頭才徹底松懈下來。
灶房里,黃精堆了半個角落,粗略估算已有三百多斤。
“把這些洗干凈的,明天天亮就裝車。”
李秀秀準備去拿木桶打水,把新帶回來的這些也洗了。
陳小穗檢查著這些黃精。
系統界面上,藥材品質評估顯示為“中上等,野生五年以上”。
按照韓大夫給的價錢,這三百多斤曬干的黃精,差不多能賣六兩銀子。
六兩銀子在石溪村,足夠一個五口之家三年的嚼用。
“爹,娘,”她輕聲道,“明天咱們早點走,走小路繞開村子。背簍上蓋上布擋住視線。”
陳石頭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等賣了錢先存著,等秋天農閑的時候再建房子,現在建房子太打眼了,大家都知道我們家沒錢,突然建房子,大家肯知道我們有賺錢的財路。”
他看向妻兒,“等建了房子,這個冬天,咱們一定能過好。”
第二天寅時末,天還墨黑著,陳石頭家的小院已有了動靜。
灶房里點了盞小油燈,昏黃的光暈下,三人將處理好的黃精裝進背簍,上面嚴嚴實實蓋了層舊布,李秀秀把昨晚上烙的粗糧餅子包好,塞進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