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幾個最清晰的爪印,心頭微沉。
從大小和深度看,這群狼體型不小,且攻擊性極強。
他不敢走遠,只是沿著柵欄外圍,將方圓十步內的每一處草叢、石堆都謹慎檢視。
沒有發現新鮮的糞便或標記,這或許是唯一的好消息。
狼群可能尚未將此徹底劃為領地,昨夜更多是試探性襲擊。
“暫時安全。”他朝柵欄方向打了個手勢,聲音不高但清晰。
柵欄門再次打開,陳青竹也走了出來,手持柴刀,與陳石頭背對背,警戒另一個方向。
“大家輪流出來,解決內急?!标愂^朝洞內道。
“一次兩人,動作快,別走遠。青竹和我看著。”
這是眼下最實際也最迫切的難題。
洞內空間有限,衛生必須維持。
先是李秀秀帶著陳小滿快速出來,在指定的一塊巨石后解決。
陳石頭和陳青竹背身而立,面朝外,目光銳利地巡視著山林。
接著是江荷和林溪,然后李老頭和林秋生。
每個人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迅速退回柵欄內。
輪到取水時,陳石頭決定親自去。
“青竹,你守在洞口,盯著我去和回的路。”
陳石頭提起兩個大竹筒,“我快去快回。”
他將兩個竹筒放在石縫下接水,一邊等,一邊觀察四周。
這里沒有新鮮的狼爪印,但有幾處疑似獾子或狐貍的小型爪印。
這意味著附近還有別的動物活動,對狼群而言,對狼群而言,這里是一個好地方。
他接滿水,快速返回。
李秀秀和江荷煮粥,大家簡單又快速的吃完早飯。
“爹,”陳小穗放下碗,開口道,“狼群晝伏夜出,白天相對安全。但咱們的柴火不多了,得趁白天多備些。還有,柵欄被撞過的地方,最好再加固一下?!?/p>
陳石頭點頭:“我和青竹白天就在洞口附近砍柴。柵欄……”
他看了看那處被撞得有些松動的巖土連接處。
“得想辦法加固,光靠木頭不夠,最好用石頭和泥再砌一層。”
“我會和泥?!崩罾项^道。
“去外面挖點干土,摻點水,和上碎石,糊在柵欄底下和邊上,干了能結實不少。”
“那我和李叔和泥。”林秋生也道,“你倆去砍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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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油燈下,江家堂屋里的氣氛比林野想象的更加沉重。
鋤頭、柴刀、削尖的木棍雜亂地靠在墻邊,舅舅和表哥們臉上是連日緊繃熬出的憔悴與警惕。
外婆王氏拉著林野的手不肯放,渾濁的眼淚在皺紋間蜿蜒。
“野子,你娘和小溪真的都好好的?”老太太聲音發顫,又問了一遍。
“真的,外婆?!绷忠胺次站o老人枯瘦的手,語氣沉穩有。
“都在山里,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巖洞落腳,有吃有喝,我們輪流守夜,還算安穩?!?/p>
江天重重嘆了口氣,抹了把臉,這才開始回答林野之前的問題:
“外頭開始亂套了?!彼曇舾蓾?。
“你應該也看見了,地都干裂了。往年這時候,該下種了,可今年一滴雨沒有,種子撒下去也是死。沒秋收,拿什么活?”
江樹在一旁悶聲道:
“河里水一天比一天淺,挑水澆地?杯水車薪!根本澆不過來。村里人天天聚在村長家,吵吵嚷嚷,能吵出個什么章程?老天爺不下雨,村長能有什么法子?”
江舟年輕些,語氣更沖:
“鎮上糧價翻著跟頭往上漲!陳米都賣出了天價,就這還搶破頭!爹把家里攢的銀錢全拿去了,就換回五袋糙米,省著吃也撐不到冬天!”
他眼圈發紅,“往年青黃不接時還能挖野菜,今年呢?地皮都旱得卷邊,哪還有野菜?有點綠的,早被人掐光了!”
外婆王氏抹著淚插話:
“作孽啊!前天,村尾老五家,半夜被撬了門,藏在家里的兩袋粗糧被偷了個精光。他婆娘氣得當場厥過去,現在還躺在床上哼唧呢。都是鄉里鄉親的,這往后,可怎么防?”
林野沉默地聽著。
山外的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
當活下去成為唯一的目標時,偷竊恐怕只是開始。
“舅舅,外婆,”林野抬起眼,目光掃過屋里的至親,“山里暫時還算一條活路?!?/p>
他將這一路到鷹嘴巖山洞的情況,揀要緊的說了。
也坦承了目前的困境:“糧食帶進去不少,但坐吃山空也不行。好在山里還有些野物、野菜,林子里也能找到水。就是路遠,進去一趟不容易。而且越往里走,越需要人手互相照應?!?/p>
他的意思很清楚:邀請江家一起進山。
堂屋里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動,映著幾張猶豫不決的臉。
江天低頭看著自己粗糙開裂、沾滿泥土的手掌,良久才沙啞開口:
“野子,你的心意,舅舅明白。山里若真有活路,是老天爺開眼。可是……”
他痛苦地閉了閉眼。
“家里這十幾畝田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也是我們一家老小的命根子。一畝田,年頭好的時候能值七八兩銀子,十幾畝……那是幾百兩的家業??!”
江樹也囁嚅道:“現在這光景,田根本賣不掉,白送都沒人要,可要是就這么扔下走了,萬一、萬一后來下雨了呢?田不就荒了?我們靠什么回來?”
土地是莊稼人的根,是祖產,是全部的希望寄托。
哪怕它此刻干裂得寸草不生,要親手拋棄,無異于剜心割肉。
林野理解這份不舍。
他看著舅舅緊鎖的眉頭和表哥們眼中的掙扎,知道強行勸說只會適得其反。
他沉吟片刻,開口道:
“舅舅,表哥,田是根本,我懂。這樣行不行,后天,我帶你們進山,認認路。不用走遠,就到獵戶小木屋那里。那屋子還算隱蔽,也還安全。
如果外頭情勢真的壞到不可收拾,你們就帶上外婆和必要的東西,先撤到小木屋。
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山探聽消息,每次都會在小木屋過夜。
到時候如果你們在,我就帶你們進山,去我們找到的落腳點。如果下雨了,形勢好轉,你們從山里回村里也近,田還在?!?/p>
這是一個折中的方案。
大家對視一眼,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