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裂的泥土上只有他們自己昨日往返的腳印,以及幾只小型鳥獸的爪印。
但當他走到巖洞西側(cè)約三十步外的一處背陰土坡時,腳步猛地頓住。
土坡松軟的干土上,赫然印著幾個清晰的爪印。
掌墊寬厚,趾印分明,前端有深深的凹陷,那是爪尖扎入泥土的痕跡。
印子很新,浮土邊緣尚未被夜風(fēng)吹散。
狼的腳印。
而且不止一個。
陳石頭蹲下身,仔細分辨。
至少有兩到三頭狼的足跡在此交錯、徘徊。
印跡延伸向坡下稀疏的林子,又在另一處巖石旁重新出現(xiàn),似乎在此地逗留、嗅探了不短的時間。
他還在附近發(fā)現(xiàn)了一小撮灰褐色的毛發(fā),以及一塊被啃噬過的、不知名小獸的碎骨。
狼群活動范圍來了這附近!
應(yīng)該是干旱迫使它們向更遠的地方尋覓食物和水源。
而鷹嘴巖附近有他們這群人活動的氣味,有食物的味道,還有…孩子。
陳石頭心頭一緊,立刻起身,快步返回巖洞。
柵欄門虛掩著,他閃身進去,反手將門閂死。
洞內(nèi)眾人剛醒,正在整理鋪蓋,準備生火做早飯。
“石頭,怎么了?”
李秀秀最先察覺丈夫神色不對。
陳石頭深吸一口氣,很嚴肅的開口:
“我在西邊土坡發(fā)現(xiàn)了狼的腳印,新鮮的,不止一頭。”
巖洞里瞬間安靜下來。
李秀秀和江荷臉色發(fā)白,陳小穗立刻站起身,陳青竹握緊了放在一旁的柴刀。
林溪下意識靠近母親,陳小滿則被外公李老頭攬進懷里。
林秋生拄著拐杖走過來,眉頭緊鎖。
“看清有多少嗎?”林秋生沉聲問。
“至少兩三頭,可能更多。腳印亂,看不真切。”陳石頭道,“但肯定在附近轉(zhuǎn)悠過,時間不長。”
“狼群……”江荷聲音發(fā)顫,“野子不在……”
“正因林野不在,咱們更得警醒。”
陳石頭打斷她可能蔓延的恐慌,語氣斬釘截鐵:
“從現(xiàn)在起,所有人盡量待在巖洞里,非必要不出去。如果必須出去,比如取水、解決內(nèi)急,一定要叫上我和青竹陪同,至少兩人一起,帶上家伙。”
他目光掃過眾人,特別看向兩個孩子和林秋生:
“進出柵欄門,必須立刻關(guān)好,不管離開多久。青竹,”
他轉(zhuǎn)向侄子,“今天起,咱倆輪流在洞口值守,白天也不能大意。”
陳青竹重重點頭:“明白,二叔。”
陳小穗此時開口:“爹,狼怕火,咱們得保證洞口的火堆日夜不滅。柴火得多備些。”
“對。”陳石頭贊許地看了女兒一眼。
“今天我和青竹不走遠了,就在洞口附近砍柴,視線范圍內(nèi)。其他人要出去,必須在我們看得到的地方。”
李秀秀穩(wěn)了穩(wěn)心神,道:“還要多取點水放在洞里存著,我和江荷去,你們看著。野菜暫時不采了,先吃存糧。”
林秋生也道:“我的腿好多了,也能幫著盯梢。洞口視野好,我坐那兒看著外面。”
計劃迅速定下。
早飯吃得沉默而迅速。
飯后,陳石頭和陳青竹手持柴刀和斧頭,就在巖洞前方二十步內(nèi)的枯樹和灌木叢砍柴。
這個距離,若有異動,他們能立刻退回柵欄內(nèi),洞里的人也能看清他們。
李秀秀和江荷在兩人的注視下,快速去附近的石縫取水。
林溪和陳小滿被嚴格禁止邁出柵欄一步,連在洞口玩耍也不被允許。
陳小穗則將晾曬的草藥全部收回洞內(nèi),又仔細檢查了藥包里應(yīng)對外傷和蛇蟲的藥品,并且放在容易取的地方,還告訴了所有人怎么使用。
一整天,巖洞周圍都籠罩在高度警戒的氛圍中。
陳石頭和陳青竹砍了足夠燒三天的柴,堆在洞口內(nèi)側(cè)。
每一次風(fēng)吹草動,都會引起所有人的凝神注視。
傍晚時分,陳石頭再次悄悄去西邊土坡查看。
狼的足跡沒有新增。
但陳石頭知道,那群狼并未遠離,或許就在附近山林中逡巡。
夜里,篝火燃得比往常更旺。
陳石頭守上半夜,陳青竹守下半夜。
兩人都抱著柴刀坐在柵欄內(nèi)側(cè),耳聽八方。
洞內(nèi),眾人睡得都不安穩(wěn)。
李秀秀將陳小滿摟得緊緊的,江荷也握著林溪的手。
陳小穗躺在母親身邊,眼睛在黑暗中睜著,聽著洞外風(fēng)聲和偶爾傳來的、不知來源的細微聲響。
不知是子時還是丑時,深山中最為沉寂的時辰。
陳石頭背靠巖壁坐在柵欄內(nèi)側(cè),柴刀橫放膝頭,眼睛半闔著,耳朵卻捕捉著洞外每一絲聲響。
風(fēng)聲掠過巖縫的嗚咽,枯枝偶爾斷裂的脆響,遠處夜梟斷續(xù)的啼叫。
這些聲音編織成一張熟悉的安全網(wǎng),但凡有異樣,便會如投入水面的石子般瞬間凸顯。
來了。
那聲音極細微,起初混在風(fēng)聲里,幾乎難以分辨。
但陳石頭脊背幾不可察地一僵。
不是風(fēng)卷落葉的干澀滾動,也不是小獸躡足的窸窣。
那是更大的、更沉的東西,踩過干硬地面和碎石時,爪墊與地面摩擦、又刻意放輕的潛行聲。
他緩緩睜眼,沒有立刻動作,只是右手無聲地握緊了柴刀柄。
對面,負責(zé)下半夜但尚未交接的陳青竹也幾乎同時抬起了頭,兩人目光在昏暗中一觸,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警覺。
陳小穗本就沒睡著。
她躺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蓋著薄薄的舊衣,眼睛在黑暗里睜著。
那異樣的聲響傳入耳中時,她呼吸一滯,輕輕坐起身。
“爹……”她氣音極輕。
陳石頭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鎖死柵欄外的黑暗。
洞內(nèi)其他人因連日疲憊,加之前半夜并無異狀,此刻正沉睡著。
李秀秀摟著陳小滿,江荷面對林溪側(cè)躺著,呈保護姿態(tài),李老頭和林秋生各自靠著巖壁,鼾聲低緩。
淅索聲停了片刻,仿佛在觀察、聆聽。
然后,更近了。
陳石頭緩緩起身,陳青竹也隨之站起,兩人一左一右,悄無聲息地挪到柵欄兩側(cè)的觀察縫旁。
陳小穗也走到父親身后,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洞口的篝火小了些,但還是能照亮附近。
但是三人看到外面的黑暗中,倏然亮起兩點幽綠的光芒。
狼眼。
緊接著,是第三四點……
綠光在黑暗中浮沉著,緩緩移動。
最初只有一對,但片刻之后,側(cè)方的灌木叢陰影里,又浮現(xiàn)出幾對。
綠光無聲地匯聚,形成一個松散的半弧,隱隱對準了洞口柵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