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在石門村有田有房,祖祖輩輩扎根在此。
逃荒?進(jìn)山?這些字眼離他們太遠(yuǎn)。
張有田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再看看。咱們這兒背靠落清山,歷來沒大旱過。興許、興許過些天就下雨了。”
但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底氣不足。
院里那口井,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田里的土,干得能揚塵。
張福貴站起身:“不管怎樣,糧食得多備。明天我去鎮(zhèn)上,看看糧價。再買些鹽,咸菜也多做些,能放。”
劉氏點頭:“我明兒把地窖清一清,看還能塞多少。”
張巧枝拉著丈夫回屋休息。關(guān)上門,她才低聲問:“大錘,山里真能住人嗎?”
陳大錘看著妻子擔(dān)憂的眼睛,緩緩點頭:
“林野和二哥,不是糊涂人。他們敢往里走,應(yīng)該是有把握的。”
他握住妻子的手,“巧枝,萬一、我是說萬一,真到了那一步,咱們知道路。”
張巧枝靠進(jìn)丈夫懷里,輕輕“嗯”了一聲。
-
隊伍從小木屋出發(fā)時,天剛蒙蒙亮。
林野和陳石頭打頭,李老頭牽著陳小滿緊隨其后,接著是背著草藥包袱的陳小穗和拎著鍋具的李秀秀。
大家都背了背架,只是背架上糧食的多少。
眾人腳步不慢,但大家比之前更加謹(jǐn)慎——要進(jìn)深山了。
山路盤旋,日頭漸高,哪怕是林子里,也熱的厲害。
陳小滿走得小臉通紅,卻咬著牙不吭聲。
李老頭不時用衣袖給孫子擦汗,自己的后背也濕透了一大片。
陳小穗走在母親身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cè)山林,手中緊握著一根削尖的竹杖。
這是陳青竹給她做的,既能當(dāng)拐杖,必要時也可防身。
半下午的時候,隊伍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豁然開朗——溪谷到了。
溪谷比上次來的時候水流又淺了。
林野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他站在梁上,瞇眼望向溪谷深處。
谷地兩側(cè)是稀疏的林木和亂石堆,遠(yuǎn)處有幾叢半枯的灌木。
陽光直射下來,谷中一片死寂,連風(fēng)似乎都停滯了。
太靜了。靜得不正常。
“在這兒等著,別出聲。”
林野低聲囑咐陳石頭,自己則解下背上的弓箭,貓著腰,借亂石和枯草的掩護(hù),悄無聲息地向谷地摸去。
眾人屏息等待。
陳石頭將陳小滿和李老頭護(hù)在身后,李秀秀和陳小穗也靠攏在一起,緊盯著林野消失的方向。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曬得人發(fā)暈。
陳小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秀秀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搖頭示意別動。
林溪眼巴巴的盯著哥哥離去的方向,尋找安全感。
約莫一刻鐘后,林野的身影重新出現(xiàn)在石堆后。
他快步返回,臉色凝重。
“前面有東西。”
他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
“下游有一家子野豬,公豬個頭不小,帶著母豬和兩只半大的崽子,正在水里打滾。往上游三十步的石潭邊,有兩只小鹿在喝水。更遠(yuǎn)的亂石灘上,還有只小山羊,瘦得很,應(yīng)該也是來找水的。”
眾人心頭一緊。
野豬,尤其帶著崽子的,最是兇猛護(hù)犢。
公豬那對獠牙,能輕易挑開人的肚腹。
“能繞過去嗎?”陳石頭沉聲問。
林野搖頭:“溪谷是這一帶唯一的水源,動物都聚在這兒。繞開溪谷,得往東翻兩道陡坡,至少多走兩個時辰,而且那邊巖石松動,帶著老人孩子太危險。”
他頓了頓,繼續(xù)分析:
“野豬一家在下游,堵住了往下走的路。小鹿和山羊在上游,咱們從中間穿過去,萬一驚動了哪邊,都可能引發(fā)亂子。野豬受驚沖撞起來,咱們護(hù)不住所有人。”
李秀秀臉色發(fā)白:“那退回去?”
林野看向來路。
他們已經(jīng)走了大半天,退回小木屋意味著今天白走了,而且天黑也到不了小木屋。
而且誰能保證明天這里就沒有動物了?
陳小穗忽然開口:
“林野哥,動物們聚在這兒,是因為缺水。它們警惕性高,但更在意水源。咱們?nèi)绻蝗ニ叄皇墙璧来┻^谷地,不靠近它們喝水的地方,有沒有可能?”
林野沉思片刻:“谷地寬闊處有百來步,窄的地方只有三四十步寬。上游小鹿喝水處離咱們可能的路線最近,約五十步。野豬在下游百步外,中間隔著亂石灘。如果咱們貼著北側(cè)巖壁走,動作輕,不發(fā)出大動靜,或許……”
他頓了頓,“但風(fēng)險依然在。野豬嗅覺靈敏,萬一風(fēng)向不對,聞到人味沖過來,咱們反應(yīng)時間很短。”
陳石頭看向疲憊的眾人。
李老頭撐著膝蓋喘氣,陳小滿眼巴巴望著父親,李秀秀和陳小穗、林溪臉上都是汗水和塵土。
退回,不甘心;硬闖,太冒險。
“等。”陳石頭做出決定。
“等日頭偏西,天涼些,動物可能會離開水邊去覓食。咱們趁那時快速通過。”
林野點頭:“只能這樣。現(xiàn)在先退到梁后陰涼處休息,保持安靜,別生火,別大聲說話。”
眾人悄然后撤,退回山梁背陰處。
找了塊巨石后的凹地,各自坐下,拿出水囊小口抿著,啃些干糧。
沒人說話,連咀嚼都放輕了聲音。
林野攀上一塊高石,繼續(xù)監(jiān)視溪谷動靜。
陳小穗挨著母親坐下,從包袱里取出幾片薄荷葉,分給眾人含在嘴里提神。
林溪挨著陳小穗坐著。
陳小滿乖乖含著葉子,依偎在外公懷里,眼睛卻不時瞟向父親和林野哥哥的方向。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日頭從頭頂逐漸西斜,谷地里的陰影拉長。
林野始終保持著觀察的姿勢,像一尊石雕。
申時正,他忽然抬手示意。
眾人立刻屏息。
林野從石上滑下,聲音壓得極低:
“野豬一家往東邊林子里去了,應(yīng)該是覓食。小鹿喝完水,往上游走了。山羊還在,但離得更遠(yuǎn)了。”
陳石頭精神一振:“機(jī)會。”
“動作要快,要輕。”林野快速布置。
“我在最前探路,石頭叔你斷后。大家跟緊,踩我的腳印,別碰石頭,別碰樹枝。萬一有情況,聽我指令,我讓趴下就立刻趴下別動,讓跑就往北側(cè)巖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