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林野,陳家人簡單吃了晚飯。
晚飯后,陳青竹幫著李秀秀收完碗筷后,猶豫再三,還是低聲問陳石頭:
“二叔,三叔一家、不跟咱們一起嗎?”
陳石頭正在檢查背架的繩索,聞言動作頓了頓。
他沉默片刻,才道:“半個月前,我去找過大錘。他不信會有大旱,說這時候年年都缺水,但到四五月總會下透雨,從沒出過岔子?!?/p>
他嘆了口氣,“而且他在岳丈家過得不錯,張家人待他好,巧枝也順心。張家老爺子張有田覺得,咱們這兒背靠落清山,歷來只有別處逃荒來的,從沒有本地人要往外逃的理。”
陳青竹聽罷,眉頭微皺。
三嬸張巧枝溫和,三叔陳大錘雖有些憨直,但人心不壞。
“二叔,”他斟酌著開口。
“要不請三叔來幫個忙?一來咱們搬家確實需要人手,二來也讓三叔認認路。萬一、我是說萬一,真到了那一步,他們也知道該往哪兒尋咱們?!?/p>
陳石頭抬眼看向侄子,見他眼神懇切,顯然是真心為三房打算。
他心里不是沒想過這茬,只是……
“這事,我得跟小穗商量商量?!?/p>
陳石頭放下繩索,起身朝里屋走去。
陳小穗正在油燈下整理搬家清單,見父親進來,便停了筆。
聽完陳石頭的轉述,她沉思片刻。
“爹可以請三叔來幫忙,但只到小木屋為止?!?/p>
她聲音平穩。
“后面的路,若是沒人帶或看不懂路標,極難尋到。小木屋離外圍近,就算告訴了張家,也不打緊。日后咱們肯定還要出來打聽消息,若形勢真的壞到那地步,到時候再決定要不要接引三房不遲。”
陳石頭點點頭,女兒考慮得周全。
既全了情分,又守住了底線。
“那我這就去石門村一趟?!?/p>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現在去,快點的話,子時前就能趕回來,不耽誤明天出發?!?/p>
“爹路上當心?!标愋∷脒f過一件外衣,“夜里風涼?!?/p>
陳石頭披衣出門,陳青竹跟上來:“二叔,我陪您去?”
“不用,你留下幫著收拾。路不遠,我腳程快,子時前準回?!?/p>
陳石頭擺擺手,身影很快沒入夜色中。
從鎮上到石門村約莫七八里,陳石頭走慣了夜路,借著月色,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
張家是個齊整的院子,此時窗里還透著燈光。
叩門后,來開門的是張福貴,張巧枝的大哥,在鎮上開著雜貨鋪,是個精明但不失厚道的生意人。
見是陳石頭,他愣了一下:“陳石頭?這么晚,出什么事了?”
說著忙讓進門,“吃飯了沒?”
“吃過了,福貴哥?!?/p>
陳石頭進院,見堂屋里張有田老爺子正坐著喝茶,張福順,巧枝的二哥也在,他是莊戶人。
“石頭來了?”張有田放下茶碗,“坐。巧枝,給石頭倒碗熱水。”
他后面一句是高聲對里屋的張巧枝說的。
張巧枝從里屋出來,見到陳石頭,又驚又喜:“二哥?你怎么這時候來了?”
忙去灶間倒水。
陳大錘聞聲也從里屋出來,見是二哥,臉上露出憨實的笑:“二哥!”
陳石頭接過張巧枝遞來的熱水:“實不相瞞,我今晚來,是有事相求?!?/p>
他將家中打算明日搬進山里的事說了:
“……我家本就沒田,靠采藥打獵為生。這些年在村里也受夠了閑氣,想著不如搬進山里去,圖個清靜。明天就要動身,東西多,老人孩子走路慢,想請大錘去幫幾天忙,順便也認認路,往后親戚間走動也知道個去處?!?/p>
堂屋里安靜了一瞬。
張有田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不解:
“真搬山里?石頭,不是我說,這時候年年春旱,但到了四五月,哪回不下透雨?咱們這兒靠著落清山,山水養人,從古到今只有別處逃荒來的,哪有本地人往深山老林里鉆的理?”
張福貴也道:“是啊石頭,現在日子是難些,但還沒到那份上吧?大錘在我這兒,有活干,有飯吃,巧枝和孩子們也安穩。你這突然要搬進山,太冒險了。”
陳大錘搓著手,看看父親又看看二哥,訥訥道:
“二哥,山里真能住人?野獸多,又沒田種……”
陳石頭早料到這般反應,也不急,只緩聲道:
“張家叔,福貴哥,你們說得在理。但各家有各家的難處。我家沒田,采藥打獵的本事都在山里。這些年村里的光景你們也知道,我們二房實在是待累了。進山是苦,但自在。至于雨水,”
他頓了頓,“年年是有,但萬一今年就是那個‘萬一’呢?我先去山里落個腳,總比到時候抓瞎強。”
這話說得坦誠,張家人一時沉默。
他們想起老陳家那些糟心事,想起田方王金花的刻薄,倒也理解陳石頭想躲清凈的心思。
張巧枝在一旁聽著,眼圈微紅。
她是知道二房這些年苦楚的,此刻輕聲道:
“爹,大哥,二哥既然定了主意,咱們能幫就幫一把吧。大錘去幾天,認認路,往后也好有個照應?!?/p>
張有田抽了口煙,良久,嘆了口氣:
“罷了,人各有志。石頭是個穩重人,既然想好了,那就去?!?/p>
他看向陳大錘,“大錘,明早跟你二哥去,幫著搬搬抬抬。福順,你也去,多個人手,早點忙完早回來?!?/p>
張福順是個老實漢子,聞言點頭:“成,爹?!?/p>
陳石頭心里一暖,起身朝張有田躬了躬身:“謝謝張家叔?!?/p>
“謝什么,親戚里道的?!睆堄刑飻[擺手。
“倒是你,山里兇險,萬事小心。缺什么少什么,捎個信來?!?/p>
“哎?!标愂^應下,又看向陳大錘和張福順。
“那明早卯時,我們在鎮上我租的那個小院匯合,大錘知道路。這一去可能要三五天,干糧不用帶,我們準備了?!?/p>
事情說定,陳石頭不便久留,起身告辭。
張巧枝送他到院門口,低聲道:“二哥,山里真能安頓?”
陳石頭看著這個心地善良的弟妹,溫聲道:
“能。等安頓好了,我再來看你們。巧枝,家里多備點糧,沒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