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熟門熟路地支起他那移動面攤,就挨著河埠頭一棵老柳樹下。之前走時就留在了皇城司之中,車上的木桶里干貨還不少,都是現代帶來的壓縮面和調料。
徐承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看他變戲法似的從車底下摸出個小泥爐,又掏出幾塊黑亮的石炭,火折子一吹,藍幽幽的火苗就竄了上來,只是那炭燒起來沒什么煙,倒是讓徐承多看了兩眼。
“你這炭倒是稀奇?!彼滩蛔≌f:“我見過那些個窮人燒石碳,煙霧繚繞,若是在屋中是要中毒的。”
“沒洗過的煤是那樣的?!绷种勐槔刈弦豢谛¤F鍋,然后舀上井水便倒入了鍋里。
那面餅一遇熱水就舒展開來,不像尋常湯餅那樣軟塌,反倒韌韌的,這倒是叫橙兒見著稀奇。
接著林舟又摸出把小刀,切了兩根火腿腸放下去,那肉香混著甜鮮味立刻飄出來。最后撒上粉包,一股子霸道的工業辛香“轟”地炸開。
徐承喉結動了動,但臉上還是那副“不過如此”的表情,只是眼睛卻跟著林舟手里的筷子轉。
“嘗嘗?!?/p>
林舟盛了滿滿一大碗遞過去,自己只盛了小半碗,蹲在車轱轆邊上呼嚕呼嚕吃起來。
徐承接過碗,先是小心吹了吹,然后夾起一筷子面送進嘴里。他嚼了兩下,動作停住了,眼睛微微睜大,接著便顧不上燙,稀里呼嚕往嘴里扒拉,吃得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咋樣?”林舟歪著頭問,有點得意。
“尚可……”徐承含混地應了一聲,埋頭把碗里的湯都喝了個干凈,這才抬頭,抿了抿嘴:“這肉腸,滋味獨特。還有這湯里頭放了些什么?”
“獨家秘方,恕不奉告。”林舟笑嘻嘻地收拾起碗筷:“好吃就行。橙兒啊,跟著哥混,以后好吃的管夠。”
“誰要跟你混?!毙斐心税炎煺酒鹕韥?,忽然壓低聲音:“有人往這邊看了好幾眼,左前方那個賣炊餅的,還有橋頭那個算命的瞎子?!?/p>
林舟心里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借著收攤的動作瞟過去。果然,不遠處那個原本懶洋洋的餅攤主,正斜著眼往這邊瞥,見林舟看過來,立刻轉開了頭。
“你爹的人?”林舟低聲問。
“不像?!毙斐新曇衾镱D時充滿了警惕:“皇城司盯梢不是這個路數。倒像是江湖上的眼線?!?/p>
林舟腦子里飛快轉著,自己最近除了跟皇城司打交道,就是賣賣方便面和衛生紙,能惹上什么江湖人?難道上次帶過來那小刀和農具,他當時悄悄出了幾件給相熟的鐵匠鋪,該不是被人盯上了?
“先不管?!绷种廴齼上掳鸭一锸彩丈宪嚕骸霸蹅兂贰!?/p>
兩人拉著板車,沒往城里熱鬧處走,反而沿著河往偏僻的巷子鉆。徐承對臨安城的路熟得閉眼都能走,七拐八繞,專挑那些昏暗少人的小巷。
“我們不往人多的地方走,你往這走找死啊?”
“看我辦了他們?!背葍猴@得極為自信。
身后那若有若無的盯梢感時隱時現,像附骨之疽。
走到一條窄巷深處,兩面是高墻,前頭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徐承忽然停下,側耳聽了聽,對林舟使了個眼色,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舟會意,把板車往墻邊一靠,自己也摸向懷里,那里踹著趙處長給的手槍,他心里有點打鼓,這玩意兒在現代都沒開過,到這兒真要見血?
腳步聲從巷子兩頭傳來,不緊不慢,聽著不止一個人。月光被高墻擋著,巷子里黑黢黢的,只勉強看清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形堵住了出路。
“前頭的小哥,留步。”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前頭響起,倒是挺客氣:“我家主人想請這位賣湯餅的小哥過府一敘,聊聊生意?!?/p>
林舟沒吭聲,往徐承身邊靠了靠。
后頭也有人開口了,聲音尖細些:“識相點,東西交出來,人跟我們走一趟。免得傷了和氣?!?/p>
徐承“嗤”地笑了一聲,在這寂靜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哪條道上的?攔皇城司辦事的人,你們主子有幾顆腦袋?”
“皇城司?”前頭那人似乎頓了頓,隨即也笑了:“這位官爺,莫嚇唬人。您身邊這位,底細我們清楚。不過是個奇貨商人,跟司侯大人攀上了點交情罷了??伤竞畲笕巳绽砣f機,怕是顧不上這點小事?!?/p>
話音未落,前后人影同時動了,迅捷無聲,顯然是老手。前頭兩人直撲林舟,后頭三人則逼向徐承,配合默契,根本不給反應時間。
林舟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勁風撲面。他下意識地往后縮,手忙腳亂去掏槍。就在這時,身旁一道寒光閃過,徐承的刀出鞘了。
那刀光在昏暗里像突然扯開的一道銀線,“叮?!眱陕暣囗懀瑩湎蛄种鄣膬扇耸掷锒坦鞅桓耖_,火星子迸出來。徐承腳步一錯,已經擋在了林舟身前,低喝道:“躲車后面去!”
林舟連滾爬爬躲到板車后頭,心臟咚咚咚撞著胸口。他探頭看去,只見徐承身形靈動得像水里的魚,一把腰刀左遮右擋,居然一時攔住了五個人。
但那五人進退有據,兩人纏住徐承,另外三人又試圖繞過來抓林舟。
徐承顯然也急了,刀勢猛地一變,從守轉攻,一刀逼退正面之人,回手就向側翼削去,手勢又快又狠。
側翼那人驚呼一聲,衣袖被劃開老大一道口子。
“小子找死!”領頭那個沙啞聲音怒了,從腰間抽出一對短鐵尺,飛身上前,招式頓時狠辣了許多。
林舟看得心急,知道自己不能再干看著。他猛地從車后站起,舉起手里的東西,他對著最近的一個黑影就按了下去。
“嗤……”
一股刺鼻的辛辣霧氣猛地噴出,在狹窄的巷子里彌漫開來。被噴個正著的那個家伙“嗷”了一嗓子,捂著臉連連后退,聲音都變了調:“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p>
然后就倒在地上捂著臉,像是那瞎了狗眼的表情包……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圍攻者動作一滯,徐承抓住機會,刀光一卷,逼開兩人,一把拽住林舟的胳膊:“走!”
兩人也顧不得板車了,朝著巷子更深處沒命地跑,身后傳來氣急敗壞的咒罵和追趕的腳步聲。
徐承對這片巷子熟得離譜,拽著林舟東鉆西竄,一會兒翻過一道矮墻,一會兒穿過某戶人家的后院,直跑到林舟肺都要炸了,身后追趕的聲音才漸漸消失。
最后他們躲進一個堆滿破爛籮筐的死角,背靠著冰冷的磚墻,大口喘氣,月光從高墻的縫隙漏下來一點,照在徐承汗濕的額頭上。
“你……你撒石灰粉?”徐承喘勻了氣,側過頭看向林舟:“怎的如此下作?”
“我艸……我頭皮都差點被人給掀了,你跟我說下作?”林舟也上氣不接下氣,心還在狂跳,“這也不是石灰,可比石灰厲害多了?!?/p>
徐承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只是點點頭:“有用?!?/p>
接著他抹了把臉上的汗,神色嚴肅起來:“不是尋常的地痞。身手利落,配合也好,像是大戶人家養的護院或者軍中退下來的好手。”
“沖我來的?”林舟苦笑道:“我就賣個面,至于嗎?”
“怕不是沖你的面?!毙斐泻吡艘宦暎骸澳隳前遘嚿系呢?,還有你那些‘海外奇物’怕是讓人起了心思。臨安城里,鼻子靈的人多得是。”
林舟心里一沉,司侯那邊是暫時穩住了,可這暗地里的麻煩,看來是躲不過。他摸了摸懷里那封司侯的信,此刻卻覺得有點燙手。
“板車丟了……可惜了我那些鍋碗?!绷种蹏@了口氣,更多的是心疼車上夾層里藏的幾件小工具和備用干糧。
“命保住就不錯了?!毙斐姓酒鹕?,拍了拍身上的土:“車我明天讓人去尋,連皇城司都敢冒犯,這幫人怕是嫌命太長了。先找個地方過夜,這里不能久留?!?/p>
兩人悄悄摸出死角,這次徐承更加警惕,專挑屋頂墻頭的陰影走。最后繞到了一處相對整齊的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后門停下。
徐承上前,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門板。
門開了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的老頭探出頭,看見徐承,愣了一下,立刻把門拉開:“徐爺?您這是……”
“老何,清凈房間,住一晚?!?/p>
老頭也不多問,直接領著他們穿過一個安靜的小院,來到一個只有兩張小床的房間之內。
“這是我一個遠房叔公的店,信得過?!毙斐虚V好門,才解釋道:“今晚湊合一下,明天天亮再說。”
驚魂稍定,疲憊感涌上來,林舟和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雖然疲憊卻沒什么睡意。
窗外是臨安城沉沉的夜,遠處隱約還有夜市未散的喧囂。但今天這一出,讓他徹底明白了這南宋的臨安城在繁華底下藏著多少惶恐。
自己這個帶著外掛的穿越者,哪怕想安安穩穩當個貨郎,恐怕都沒那么容易。
他翻了個身,看向對面榻上的徐承。這小子抱著刀,和衣而臥,呼吸均勻,但林舟知道他沒睡著。
“橙兒?!绷种坌÷暯辛艘痪洹?/p>
“嗯?”
“謝了?!?/p>
林舟說得真心實意。剛才要不是徐承擋著,他要么就是直接回去,要么就只能是被人捆成粽子。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才傳來悶悶的聲音:“分內事,我爹讓我護著你,即便是死了也是要死在你前頭。”
“那你覺得,剛才那些人會是誰派的?”
徐承在黑暗里想了想:“難說,可能是見你與皇城司有來往,想探底細的。也可能是單純盯上了你的貨。你那鐵器、藥材,還有這噴人的東西,甚至是你那碗湯餅,每一樣放出去,都能惹人眼紅?!?/p>
他頓了頓:“往后你得更小心一些,臨安城中可不只是皇城司一家,想要摸你底細的人多如牛毛”
林舟嗯了一聲,心里琢磨開了……
現在看來,得盡快把信送回去,聽聽“家里”的意見。還有下次過來,是不是該帶點更實用的防身東西?光有噴霧和一把不敢輕易用的手槍,好像真不太不太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