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麥尊主動開始向外界公布信息,不列顛境內最重要的幾家報刊,也開始從各自的需求角度撰寫文章,報道和評價訪漢使團帶回來的消息。
這些消息在不列顛議會選舉最后的階段,將東方貿易相關問題炒到了極高的熱度。
大漢皇帝本人也成了最近最為熱門的人物。
大漢皇帝提出新的合作方法,邀請工程師和學者去訪問的事情,以及對于外國人員的管理方法,在精英階層中引發了持續的討論。
很多商人開始相信,通過對外投資直接獲利,也許是一種新的經營方向。
以前不列顛本土也有與海外相關的投資。
但要么就是一次一筆的商業采購成本投資,要么就是針對特定地區的殖民和戰爭發行債券等金融產品,要么是針對某個市場大規模的輸出產品。
以前沒有過成規模的對外的工業建設投資。
不列顛本土的人口總量有限,本身只有大漢一個省份的規模。
包括商品和投資兩個方面的承載力都相對有限。
十九世紀初,工業革命基本完成,不列顛內部的生產力水平暴漲,但是由此產生的絕大部分利潤落入了資本家的腰包。
資本的自我增值特性,讓資本家專注于將利潤用于投資擴大再生產,他們不允許把錢花在看上去不能賺錢的地方。
羊吃人的圈地運動讓農民大規模破產,導致不列顛的用工成本持續走低,同時導致普通人的購買力微乎其微。
在這種情況下,資本家看到的不是工人的悲慘,以至于壽命都開始持續降低。
資本家直接看到的事情是,不但工廠生產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更重要的是手上掌握的資本也就無處可去了。
理論上能夠用于投資,能夠用于進一步增值的資本,不能盡快實際投資,真正實現資本增值,是讓資本家非常難受的狀態。
這也就是所謂的“投資過剩”了,每年都有數千萬英鎊無處可去。
一旦出現一個公認的潛在高價值投資方向,馬上就會有一大群資本一擁而上。
1823年,西班牙和葡萄牙宣布承認美洲殖民地的獨立。
不列顛的商人理所當然的認為,整個拉丁美洲即將成為巨大的自由市場。
大量投資者在兩年內投入了一億多英鎊的投資,迅速建成了一百多家全新的大型紡織工廠,都準備在這個潛在的龐大自由市場上分一杯羹。
但是新舊產能疊加,只用一年多時間,就造成了全國范圍的生產過剩。
1825年危機就開始顯現,1826年全面崩盤,大量的工廠和銀行倒閉,最終留下了一地狼藉。
這是第一次不列顛全國范圍內的經濟危機。
經濟危機的蕭條期過后,不列顛投資商人稍微調整了投資策略,開始投資規模更大的固定資產類和金融債券。
比如不列顛本土的房地產和鐵路,花旗國各州發行的土地債券等等。
經過將近十年的積累之后,不列顛和花旗國這對共軛父子,兩國的房地局和金融投資市場將在這兩年一起炸掉,開啟第一次國際性的金融危機。
大漢皇帝提供的潛在投資需求,又給已經逼近崩潰邊緣的市場添了一把火。
消息爆出來之后,也就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市面上就出現了三十多家以東方、中國、中華、大漢之類的名字命名的新公司。
各路資本殺出來拉人找技術,準備嘗試參與這一輪的特殊形態的新投資。
在這樣的氛圍中,促成這一切的輝格黨在議會選舉中取得了大勝。
1835年4月18日,不列顛國王威廉四世再次任命墨爾本子爵擔任首相,并組建新的輝格黨內閣。
墨爾本子爵任命巴麥尊子爵再次擔任外交大臣。
當兩人興致勃勃,準備推動議會展開辯論和投票,將與大漢的協議確定下來。
然后好再次安排使團,正式前往大漢協商投資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一條由海峽殖民地副總督撰寫,印度總督安排人員走紅海-地中海轉達回來的消息,被送到了不列顛的外交大臣辦公室。
巴麥尊檢查密封之后打開新封,抽出其中的信函看了一眼,然后直接跳起來:
“我的天!怎么會這樣!這個時間是故意的嗎!”
巴麥尊在短暫的驚愕失神之后,抓著信紙一路小跑去了首相的辦公室。
無視了一路上所有人的招呼,直接走到墨爾本子爵的面前說:
“就在我率領的不列顛訪漢使團離開南洋之后……
“大漢皇帝派遣軍隊攻占了馬尼拉!現在可能已經控制了整個菲律賓!
“這其實并不算非常重要,菲律賓畢竟只是西班牙的殖民地。
“但是大漢的直接理由是為了抓捕鴉片走私犯!
“參與請愿信簽名大量不列顛商人,在戰爭開始時如果仍然留在馬尼拉,應該都被大漢抓回去了。
“甚至很可能已經被處死了!”
墨爾本子爵一把奪過巴麥尊遞過來的信紙,瞪大了眼睛看著信紙念叨:
“這……怎么會這樣?
“大漢皇帝如果是為了圖謀馬尼拉,那沒必要過于為難那里的不列顛商人。
“若是真的為了去抓捕走私犯而發動戰爭……
“真的需要這樣做嗎?”
墨爾本子爵覺得這些信息疊合起來之后顯得非常荒謬。
巴麥尊繼續說明了自己的看法:
“我們就需要更加慎重的考慮,是否配合搗毀印度種植園的問題了。
“無論真正原因是什么,他們既然能用這個理由進攻馬尼拉,就能繼續用這個理由進攻新加坡甚至是印度!”
墨爾本子爵坐在椅子上舒緩呼吸,讓自己情緒稍微鎮定一些:
“也不用太過擔心。
“大漢攻占馬尼拉之后,應該會進一步占領整個菲律賓,這需要時間。
“菲律賓的戰爭結束之后,他們應該也需要時間休整。
“應該不會馬上去進攻其他地方。
“而且大漢皇帝還等著我們的回應,以及我們安排的工程師和學者使團。
“應該不會直接進攻不列顛的土地。
“就算是要繼續在南洋擴張,理所當然的新目標也是婆羅洲。”
巴麥尊卻仍然非常的不放心:
“但是如果我們不做準備,而大漢真的馬上繼續進攻新加坡甚至印度的話。
“印度的情況還好說,我們能夠發動足夠多的土人參軍,但新加坡就危險了,當地的大漢人比土著還要多。
“應該立刻安排主力艦隊前往東方,以新加坡為據點駐防,阻止大漢的海軍靠近新加坡,避免軍事失控。
“只要能讓大漢海軍無法靠岸,就能勉強保證新加坡的安全。”
墨爾本子爵繼續考慮了一會兒:
“這畢竟只是一種潛在的風險,而非實際的威脅。
“我們不能為了一種潛在風險,將所有的力量全部都都投入進去。
“如果現在安排主力艦隊去東方,是可能會引發恐慌的。
“也不可能將大部分主力艦隊長期駐扎在東方。
“等投票結束后,以護送訪問使團的名義,調派一支艦隊前往新加坡。
“調派更多的印度士兵過去駐扎。
“而且,徹底杜絕大漢奪取新加坡的威脅是不現實的。
“我們只能增強新加坡的防御力,以提高大漢奪取新加坡的潛在成本。
“讓大漢出于風險和利益的考量而選擇其他目標。”
巴麥尊接受墨爾本的觀點,然后開始討論善后的問題:
“馬尼拉的那些不列顛商人怎么辦?
“雖然新加坡總督無法獲得準確消息,但極大概率已經被抓甚至被殺了。”
墨爾本沉默了一瞬間,然后吐出了一個單詞:
“忽略吧。”
巴麥尊繼續追問和確認了一下:
“也就是說,不向議會和公眾公開與之相關的情報?”
墨爾本苦著臉點了點頭:
“等到使團再次前往大漢,向大漢官員或者皇帝詢問確認這些人的情況。
“若是能救回來當然好,若是救不回來,那就只能忽略了。
“不列顛不可能為了這些人對大漢宣戰。
“就算宣戰也不可能勝利。”
林則徐處置了一個違法的水兵,就成了鴉片戰爭導火索。
大漢可能已經殺了一大群有頭有臉的商人,但是不列顛首相認為不能因此宣戰。
巴麥尊也認可了這種做法:
“那是否應該提醒新加坡總督,戒備甚至驅逐新加坡的華人?”
墨爾本馬上苦著臉擺手說:
“不能那么做,那樣可能會有反效果,那是主動給大漢皇帝送戰爭借口。”
巴麥尊不太確定地說:
“那……需要提醒他們,盡量保障新加坡華人的生命和財產?
“這樣就算是與大漢真正發生了沖突,雙方也有協調解決問題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驅逐了,那大概率就只能通過戰爭解決了。”
墨爾本輕輕點頭:
“是的,在東方與大漢直接沖突,對不列顛非常不利。
“除非大漢主動侵占不列顛的核心利益,否則不列顛不應該與其發生沖突。”
巴麥尊繼續追問:
“如果消息最終泄露了的話……”
墨爾本輕輕嘆了口氣:
“我們對此感到非常遺憾,我們也許應該做些什么,但是現在說什么都已經太遲了。
“大漢皇帝和政府,并非是依靠皇帝的獨裁權力處置了這些商人。
“而是依據早就宣布的法律,關鍵是商人們本來就知道的法律,依法審判了他們。”
就像秦文遠等大漢商人給新加坡巡查部隊的建議一樣。
不列顛的貴族和商人的代表,發現大漢開始強勢插手南洋時,應激方案就是盡量配合以避免直接沖突。
巴麥尊默默地接受了墨爾本的說法:
“那……大漢攻占菲律賓的消息,是否要轉達給西班牙?”
墨爾本馬上就否決了:
“西班牙人什么時候能知道菲律賓丟了,那得靠西班牙人自己的消息渠道,不列顛沒有義務通知他們。”
不列顛和西班牙在過去兩百年間的關系一直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