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身處什么惡俗的相親節目現場。
強光炙烤著她的皮膚,將睫毛的陰影壓得很深。
視野里的一切都過度曝光,每個人的表情在眩光中扭曲、失真,像一張張涂抹過厚的油彩面具。
看似是選擇,其實是被強制按在這個位置上,演出一場取悅上位者的戲碼。
腳下的紅毯并非榮光,而是通往某個預定牢籠的路徑。
無數目光黏在她的背上,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涌動,卻又在她經過時詭異地安靜下來。
她視線平穩地掃過人群。
光線太強,將一切情緒都過濾成蒼白的輪廓。
大概是有幾個眼熟的人的,但此刻都不重要。
第一個經過的是秦予淮。
嚴苛的執事長,嘴角抿成直線,手背青筋克制地繃起。
也是江盞月第一個排除的對象。
裙擺因快速的步伐而微微揚起,帶起一絲微弱的氣流。
在她身影掠過之后,秦予淮的身體似乎更僵硬了
隨錦言懶散倚靠在柱子旁,甚至有閑心沖她笑了笑。
唯有在江盞月徹底走過,留給他一個背影時,他臉上的笑容才淡了點。
“真是無情。”他低語道。
聲音輕得幾乎融進音樂里,像是對著一塊冷硬的石頭嘆息。
接著,是那三位S級生所在的區域。
那里的空氣似乎都更凝滯,更昂貴。三個人,三種姿態,卻共享著同一種居高臨下。
硬逼著將她拉進來、期待給予她施舍的、還有一個看熱鬧的。
沈斯珩微微側身,他身邊自然而然空出一個位置,那就是等待臣服者入駐的標準答案。
旁邊的裴妄枝,他同樣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溫和地落在江盞月身上。
靜靜期待著被救贖者的感激涕零。
江盞月堪稱得上是心平氣和,腳步也沒有絲毫遲緩。
她和S級生的身份從來都不是對等的。
上位者設計操縱了一切,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提供一個看似施舍的選擇,就妄想著獲得感恩戴德。
祁司野抱臂看著,臉上那點興味落下來些,陰影投在他半張臉上,明暗交錯。
沈斯珩和裴妄枝為了一個C級生僵持不下,導致學生會與紀律仲裁庭最近頻頻發生摩擦。
所以他好心提議了這場公開的“選擇”。
本來就是那兩個人的事情,自己真是鬼迷心竅,才會親自參與進來。
麻煩死了,他心底嗤笑。
目光卻像鎖定獵物般跟著那個身影。即使身后的氣流瞬間凝結成冰。
江盞月的方向也同樣明確。
徑直朝著皇室成員短暫休息的方向走去。
那片區域顯得更安靜。
南昭明的目光一直有些飄忽,直到江盞月越走越近,她才仿佛驚醒般,再次將視線聚焦在少女身上。
她用著一種極輕卻足以讓身旁人聽到的氣音喃喃問道:“她是江盞月?”
南昭明是第一次真正見到江盞月。
即使她過去曾與江念清有過一些交情,也從未見過對方的女兒。
前一段時間,因為盧修的反常,她才知道這孩子也進入了圣伽利學院,但并未放在心上。
那對她而言,已是無關緊要的過去。
塵封的往事,不值得特意翻起。
此刻,看著那少女在強光追逐下一步步走來,步伐穩定,背影挺直,南昭明的心神再次恍惚起來。
周圍的一切喧囂似乎都在褪色,背景模糊,只剩下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身影。
以至于當周圍響起一片壓抑著的低聲吸氣時,她才后知后覺地發現,江盞月的目標,似乎正是她這個方向。
盧修站在母親身側,眉眼冷峻。
他看著直直走來的少女,半斂下眸,黑沉的眼里蒙著一層霧氣。
拒絕他的交易,現在發現走投無路了,才終于想到要求助他了嗎?
他審視著一步步向他走來的少女。
強烈的追光緊緊咬著她,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刺眼而虛假的光暈,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會融化在這過度的曝光里。
這一幕,莫名地與記憶深處的片段重疊。
恍惚間,他聽到夏日喧囂的蟬鳴在耳邊轟鳴。
記憶里的小女孩穿著香草黃的裙子,站在同樣刺眼的陽光下。
在灼人的熱度下,像一顆甜膩的、即將融化的冰淇淋球,脆弱而短暫。
而此刻,兩道身影在逐漸重疊,過去與現在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全場的目光,皇后的注視,眾人的驚疑,連同那束強光,全都聚焦于此,空氣稠得幾乎化不開。
她在他面前停住腳步。
音樂仍在不知趣地流淌,華爾茲的旋律悠揚而虛偽。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江盞月微微抬眸,目光越過盧修,直接看向他身后那位尊貴的女性。
她伸出手,手掌平穩,指尖微蜷,是一個標準而禮貌的邀請姿勢。
“皇后殿下,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請您跳一支舞?”
她知道這是荒謬的請求,卻同樣是最好的破局方式。
不會被遷怒、事后不會產生任何糾葛、獨立于圣伽利學院各方勢力之外的最優人選——皇后南昭明。
以及,她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想要確認。
南昭明似乎也愣住了。
聽著坦然的詢問聲,她莫名有些緊張,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搭在了那只等待的掌心中。
南昭明后知后覺地想起儀態,矜持地補充一句,“好。”
指尖相觸,一溫一涼。
江盞月手掌緩慢收攏,虛虛握住手里那份溫度。
在無數道震驚、詫異、難以置信的目光交織成的羅網中,她們步入了舞池中央。
南昭明明顯更熟練,她自然而然地承擔了引領的角色。
江盞月動作有些生疏和青澀,步伐卻意外地穩定,跟上了她的節奏。
裙擺隨著旋轉蕩開小小弧度。
少女的面容是這喧囂場域中唯一的靜默。
“你想尋求我的保護嗎?”南昭明隨著一個旋轉的姿勢,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就算離得近,她也沒有聞見氣味,周遭浮華的甜香,不能侵染面前人分毫。
江盞月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對方肩頭:“不是,您可以看做,這只是我向您發出的邀請。能與皇后殿下共舞,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榮幸。對我而言,這本身就是一個最優選擇。”
南昭明沒有再說話了,只是引導著舞步,目光卻無法從眼前這張年輕卻過分冷靜的面容上移開。
音樂漸漸走向尾聲,最后一個音符緩緩消散在空中。
江盞月松開手,后退一步,優雅謝禮。
“感謝您與我共舞,皇后殿下。”
這支意外的舞曲,由此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