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晚宴的鐘聲在圣伽利學院最恢弘的宴會廳內敲響，精心調制的光線自天頂傾瀉，將每一寸空間都籠罩在輝煌之下。

身著西裝或華美禮服的男女穿梭其間，衣香鬢影，笑語盈盈。

皇室成員尚未駕臨，宴會正處于一種優雅而克制的喧鬧中。

姚安安克制地品嘗著一小塊糕點。

橙子味的糕點做得精致可愛，面上灑著細細的甜橙皮，散發著清新的柑橘香氣。

“還是這里的甜品好吃，回去后我家廚師做出來的味道總是有差別。”

一名侍從正巧路過，卻無意間發現托盤里少了一張熱毛巾。

雖然疑惑，但良好的職業素養還是讓他很快壓下這點小小情緒。

江盞月打開熱氣騰騰的毛巾，蒸汽在空氣中短暫地形成一團白霧，而后消散。

認同道：“糖霜的厚度，多一點就會膩。”

姚安安看了眼周圍，壓低聲音調侃，“不過也就這一個優點了。”

江盞月難得輕笑一下。

突然，有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盞月略微抬頭，視線越過攢動的人群，看見了被眾星捧月的幾人。

圍在三位S級生周邊的，皆是聯邦未來脈絡的執掌者，非富即貴。

璀璨的燈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投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與江盞月所站的區域，形成鮮明到堪稱殘酷的區分。

沈斯珩嘴角噙著優雅弧度，明明面前還有人在殷切地說些什么，眼神卻和她無聲對視，露出點意味深長的笑意。

還有另外兩道目光。

稍遠一些，裴妄枝本來半垂著的眸，也微微掀起，注視著江盞月。

他臉上是溫和寬容的神情，如同包容一切般平靜。

江盞月卻同樣感到被侵入的不適。

那份目光，帶著某種勝券在握。

而最后映入她眼簾的，是祁司野。

即使他穿著最正式的三件套西服，也束縛不住骨子里透出的狂野不羈。

領結被他扯得有些松散，整個人像是一團燃燒正旺的火焰，肆意而灼人。

他倚靠在雕花柱旁，仿佛整個宴會廳都是他的領地。

“咦，沈少爺剛剛是不是往這邊看了？”附近有細小的議論聲響起。

“豈止，裴少爺和祁司野好像也在看這里。”聲音里帶著壓抑的興奮。

江盞月移開視線，單方面切斷這場交流。

站在她身旁的姚安安，身體有些僵硬。

她是最先察覺到那些目光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那些視線是通過她，在尋找她身邊的這個人。

江盞月將姚安安往旁邊帶了帶，“你應該也有自己要應酬的事？”

她聲音平靜如常。

這種晚宴帶著強烈的社交意味，幾乎是利益交往的場合。

姚安安卻看了江盞月一眼，即使兩人都沒明說，但晚宴名單突然加上了江盞月的名字，怎么看都有古怪。

江盞月也看著她，只道：“不用擔心我。”

姚安安深吸一口氣，最終自如地融入最近的交際圈，與人微笑交談。

江盞月又將用過的毛巾放在路過侍從的托盤上。

而那名轉了一圈回來的侍從，看著自己托盤里莫名又多出來的毛巾，再次陷入困惑：“??嗯？”

終于，入口處傳來一陣更為隆重的喧嘩，樂隊的演奏也適時變得更加莊嚴。

埃德蒙皇室的成員在簇擁下登場。

那位傳聞中身體欠佳的皇后，此時臉上帶著完美又端莊的笑容。

而最后一位S級生——盧修·埃德蒙，也終于現身。

他面容冷漠，一絲不茍地攙扶著皇后殿下，每一步都彰顯著皇室的儀軌與距離感。

繁瑣的禮儀流程過后，身著黑色禮服的司儀走到廳堂中央，宣布晚宴正式開始。

他語調高昂，充滿煽動性：“當然，為了給晚宴增加一點氣氛，我們特意選取了一些優秀的學生，為舞會拉開序幕！”

江盞月已經移動至角落，她正側頭看向窗外的天氣，窗外夜色沉沉，烏云密布，遠處似乎有閃電無聲劃過，看上去似乎暴雨將至。

聽到司儀說的話，她面上終于有了點反應，將視線移至已然空出的舞池區域。

司儀聲音清晰地宣讀出名單。

每報出一個都引起一小陣騷動。

最后一個名字被念出時，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在空氣中凝結了一瞬。

“江盞月。”

唯一的C級生。

一個在此刻顯得無比突兀的等級。

剎那間，一道強烈到近乎暴烈的聚光燈束，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宴會廳內精心營造的光影平衡，瞬間鎖定人群中的一抹深藍。

江盞月站在那里。

光線過于熾烈，像是實質的熔金潑灑而下，刺得她眼眶微澀。

她不得不微微瞇起眼。

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喧囂聲似乎在這一刻被光線過濾，變得遙遠而模糊。

光暈之中，江盞月看見了祁司野嘴角勾著的惡劣微笑，他端起手中香檳，隔空朝她舉了舉。

杯里的氣泡歡快上升，就像他眼里跳動的戲謔意味。

光線的來源，再明顯不過。

強光之下，瘦高的身影被拉長，只剩下一片被強行勾勒出的寂寥。

永遠習慣于停留在陰影之中的存在，終于被強制性地剝離出她的保護色。

少女身著深藍色的裙子，樣式簡潔，并無過多綴飾，外層覆蓋著一層柔軟的輕紗。

顏色并不驚艷奪目，沉靜如深夜的湖泊，卻反而將她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襯得如同新雪般白皙剔透，在強光下幾乎晃眼。

名單已經被念完，已經有人敏銳地發現了不對勁。

“等一下，這個名單是單數啊。”低語聲迅速傳開。

名單上的其他人已迅速成雙成對，只留江盞月獨自地站在那束強光之下，成為了唯一多余的那一個，一個顯眼的錯誤。

這就意味著她必須選擇一位舞伴。

江盞月半垂著眼皮，面上因為毫無表情，顯得出奇冷漠。

場面帶著詭異的安靜。

一時間，場邊竟真的有幾道目光投向她，帶著年輕男子特有的、躍躍欲試的激動。

他們同是C級生，怎么看都應該選擇自己才對。

但是，他們的腳步尚未抬起，就聽見了杯底觸碰桌面的響聲。

順勢望去，竟然是那位以溫和慈悲著稱的裴少爺。

他眼角是溫和的，卻無端給幾位C級生帶來幾分粘稠的寒意。

躁動的氣氛迅速冷卻下去。

那些剛剛升起的勇氣已悄然湮滅。

原本可能走向江盞月的腳步，生生頓住，轉而化為旁觀與沉默。

江盞月看見了人群中的姚安安，姚安安腳步已經焦急地邁出一步，意圖清晰。

江盞月卻側開頭。

她不會把姚安安牽扯進這種明顯是針對她的、充滿惡意的困境里。

但是，晚宴也不能在她這里中斷。

她可以在圣伽利的規則體系內尋找漏洞與之周旋，卻不能明晃晃地公然蔑視它所帶來的義務。

她還需要在這里繼續學業。

在一片寂靜與萬千目光的聚焦下，江盞月動了。

她迎著那束光線，一步步走向場中的人群。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那里，是幾位S級生和皇室成員所在的方向，也是權力最集中的核心地帶。

深藍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寂靜海面上涌起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