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投下一道壓迫性的陰影,四周靜得只能聽見遠處噴泉隱約的水聲。
江盞月用余光瞥向走向自己的盧修,沉默不語。
說了第一句話之后,盧修也不再開口,只是停在他身邊。
整個人像是從皇室肖像畫里走出來的,冷而硬,毫無人氣。
江盞月輕掀起眼皮,“您真有意思。”
明明是他率先提出交易,卻仍想占據主導,等她先開口詢問。
盧修眼神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緒,片刻后才開口,“校慶之后,我會讓你成為B級生。晉級考核期間,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你。”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每個字都砸在凝滯的空氣里,“以埃德蒙皇室的名義起誓。”
對于看重家族與聲譽的貴族而言,這的確是有分量的承諾。
可江盞月只覺得可笑——他究竟是哪來的自信,會覺得一個B級生的身份是什么香餑餑。
她聲音冷淡:“然后和馬歇爾落得一個下場嗎?死了之后,連尸體都要被當做道具利用。”
盧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實在想不通,“他”為什么會與江盞月產生關聯。眼前這個人,表面規矩,骨子里卻油鹽不進,帶著扎人的刺,還處處惹是生非。
盧修注視她片刻,最終開口:“跟我過來。”
江盞月沒動,兩個“盧修”都令人難以預測,但眼前這個看似冷靜自持的版本,更讓她無法信任。
精確計算過的冷漠比純粹的瘋狂更難以摸透。
盧修淡淡補充一句,“是你家的東西。手機的定位,你也不用擔心。”
他們一前一后,穿過學院休息區旁的花園。
小徑由白色鵝卵石鋪就,兩旁是精心修剪的樹籬。
夜露濡濕了空氣,沾染在江盞月的裙擺和鞋面上,帶來一絲涼意。
盧修帶她走的路徑十分隱蔽,雖未完全避開監控,卻也是稀少之處。
最終抵達的,似乎是他的專屬休息區。
房間極為寬敞,裝飾著深色木質護墻板和厚重的皇家藍天鵝絨窗簾。
壁爐里的火燃得正旺。
即便時間已晚,江盞月剛落座,就有穿著無聲軟鞋的侍從恭敬地奉上安神茶。
白瓷茶杯細膩溫潤,茶湯斟得極滿,金紅色的液體幾乎要溢出來,熱氣氤氳。
江盞月手撐在桌面上,不動聲色地壓制住手臂輕微的顫抖。
薄薄的制服面料下,肌肉的細微痙攣只有她自己能感知。
祁司野剛才那一下絲毫沒留情,即便她卸去大部分力道,肌肉仍因沖擊而發顫,有些酸軟。
盧修將一疊照片推至她面前,繼而反手用指節輕敲了一下桌面。
另一名侍從悄無聲息地端來一個覆著暗紅色綢布的托盤。
江盞月看了眼盧修。
盧修眼神示意。
江盞月掀開綢布,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那是一件未完成的鐵器,形態古樸,邊緣帶著手工捶打的痕跡。
她不會認錯,那是她媽媽獨一無二的手藝。
“這些是皇后代為保管的物件,以及照片上的東西,”盧修語氣平淡,“都是海因維里和江念清的舊物。它們即將被送還原主。”
皇后?南昭明?江盞月表情一怔。
就在這瞬間的失神,她手臂控制不住地一顫,不小心碰灑了身旁那杯過滿的茶杯。
茶湯頓時潑灑出來,迅速浸濕了她手臂處的制服布料,深色的水漬蔓延開,緊貼皮膚。
侍從慌忙上前道歉。
江盞月擺了擺手。
她將濕了的制服袖子挽至手肘以上,露出一片被熱茶燙出的淡淡粉紅色痕。
以及更多??
那是一截年輕有力的小臂,線條流暢,皮膚細膩,在壁爐溫暖的光線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幸好房間角落的洗手臺里有流動的冷水。
水流聲響起。
水珠劃過年輕緊實、覆著一層薄薄肌肉的肌膚,形成一層濕漉漉的微光。
那層肌肉漂亮而柔韌,象征著主人的生機。
盧修注視著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動過的安神茶,霧氣朦朧了他的神情。
江盞月拒絕了侍從的幫忙,涂抹起藥膏。
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你想讓我做什么?”江盞月問。
她的手隨意搭著桌面邊緣。
被藥膏覆蓋的小臂暴露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一層,像是某種甜蜜的糖漿,附著其上。
盧修的視線在那片皮膚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
他仍沒有正面回答問題,“沈斯珩、裴妄枝對你很關注。男人的劣根性便是如此,越得不到的,越是想要。”
“聽殿下的意思,您有解決辦法?”
盧修聲音平緩,“校慶典禮上,C級生需選出一名代表與皇室成員對話。身為海因維里之女,沒有誰比你更合適。”
江盞月眉眼覆蓋一層冷意,她終于知道盧修兜了這么大一圈想干什么了。
時至今日,她父親的舊事仍被人津津樂道。
讓她作為一個被驅逐出首都的罪人之女,站在萬眾矚目的地方,借此宣揚皇室、宣揚學院的“寬容”與“秩序”,確實能制造更多話題和熱度。
江盞月語氣淡漠:“如果只是這樣,那我們沒什么可談的。”
盧修皺眉,顯然有些不理解,“皇室向來不直接插手家族紛爭,但面子總歸是有。你站明立場,就不會有人動你。”
盧修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一眼來電,接通后,沉默一瞬。
然后出乎意料地,按下了免提。
那頭立刻傳來祁司野散漫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嗓音:“盧修殿下,有件事想麻煩您。我這里有個人,想參加校慶的皇室交流會。”
盧修撫平領帶上的皺褶,語氣如常:“誰?”
“白羽芊。”
盧修抬起眼,目光投向江盞月,似乎期待她會因此改變主意,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在意或競爭欲。
然而江盞月只是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神情倦怠。
盧修沉吟片刻:“可以。”
通話結束。
他再度看向江盞月,語氣里多了幾分施壓:“在多家主流媒體前作為圣伽利C級生代表亮相,沒有比這更榮耀的事了。多的是人爭搶這個機會。”
江盞月抬眼,目光清冷:“承受不起。”
她起身欲走,連桌上那些照片和托盤上的鐵器,也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就再也毫無留戀。
“你覺得“他”能幫你?就憑“他”的橫沖直撞、不計后果,”盧修語氣轉冷,“你應該沒那么愚蠢。”
他就這樣直言不諱,即便那個“他”,某種意義上也是他自己。
江盞月古怪地看了盧修一眼。她原以為這個盧修并不共享記憶,可這句話,又仿佛若有所指。
“誰也幫不了我。”江盞月道。
門被輕聲合上。
桌面上,那杯潑剩的茶湯仍冒著微弱的熱氣。
盧修注視著江盞月離開的方向,眸色漸深,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
當“他”出現時,自己通常毫無記憶。但最近,尤其是與江盞月接觸后,他竟然開始記得在離金說出的那些荒唐話。
借此推測出江盞月和“他”說了什么,并不困難。
而且,他還發現,只要接近江盞月一段時間,那個人格就會暫時沉寂。
也不知道江盞月和“他”發生了什么。
想起江盞月方才排斥冷淡的神情,盧修半闔眼簾。
半晌,他收回目光,聲音冷沉,“太燙。”
侍從頓時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觸碰到冰涼的地板:“十分抱歉,殿下。”
那兩杯未曾被真心享用過的安神茶,最終被無聲地撤了下去。
***
另一邊,祁司野看著主動找上門來的白羽芊,眉梢微挑:“怎么突然想參加皇室交流會?那可是內定好的流程。”
白羽芊答道:“我仰慕皇后已久,能有機會當面交談,實在難得。”
若在以往,她或許還會對祁司野存有畏懼,但這些天來,他對她幾乎有求必應,連夜間訓練營這種嚴格按名單和時間進入的場所,她都得以自由出入。
這讓她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猶豫片刻,她終究還是試探著開口:“像這樣重要的場合,那些?身世有疑點的人,應該不會出現吧?”
祁司野眼尾輕揚:“比如?”
“比如??”白羽芊聲音放輕,帶著刻意的矜持,“家里有像前任近衛官那樣,聲譽有損的人。”
祁司野低笑一聲,“放心。沒人能搶你的風頭。”
白羽芊唇角悄悄勾起。心中暗自得意。
像之前在階梯教室,因江盞月而顏面盡失的事,絕不會再發生。
***
同一片夜色之下,濃稠如墨,星光和月色被層層疊疊的云翳吞噬。
江盞月已經走出盧修的專屬休息室。
她所處的并非坦途,而是夾在兩側茂密到幾乎傾軋而來的樹林間的一條狹窄小徑。
古木參天,枝椏虬結盤錯,在她頭頂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黑色巨網,仿佛隨時要崩塌下來。
一片枯黃的落葉,掙脫了枝頭的挽留,在她面前無聲地、打著旋兒,緩緩垂落。
她下意識地攤開掌心。
那枚失去了所有水分的葉片,輕飄飄地,恰好落入她的手中。
脆薄的葉脈在掌心勾勒出死亡紋理。
生命是很脆弱的。
脆嫩的新葉,或許就在下一秒便被一陣無常的風吹落;盛放的花朵,再如何嬌艷,稍不注意就會被踩爛。
能在鍛造坊里連續工作十二個小時不知疲倦的媽媽,一夜之間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氣神,翌日便衰弱地臥床不起,只能依靠輪椅代步。
然后她也在某一天,突然發起高燒。
江盞月的思緒飄遠。
今天,與之前的每一個病中日,似乎并無不同。
江盞月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薄薄的被子下的身體幾乎沒什么存在感。
耳邊只有監護儀器規律而單調的低鳴。
嘀嗒,嘀嗒,切割著漫長而難熬的時間。
窗戶隔音效果很好,偶爾能聽到遠處模糊的車流聲,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回響。
病房門被輕聲推開,媽媽坐在輪椅上,被父親推進來。
輪椅移動到床邊,停下。
一雙溫暖而寬厚的手,輕柔地撫過頭頂。
她的頭發確實很長了。
一片烏黑,鋪散在枕頭上,更襯得她臉色蒼白。
“月月,”媽媽聲音和往常一樣,“在首都??有一所學院,它里面醫院的醫療技術在首都乃至全國都是頂尖的。”
這個提議來得有些突兀,卻又像在心底醞釀了許久。
江盞月:“哪里?”
江念清答道:“圣伽利學院。”
”你想去試試嗎?”
“好。”江盞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輕聲應道。
而她的父親,就這樣直直地站在病床前,沉默地,陰森地盯著她。
但江盞月早已習以為常,她靜靜地等待著。
只聽見高大的男人醞釀了好久之后,才用一種極其干澀、仿佛銹住的聲音說:“你會,沒事的。”
字句艱難地被擠出。
江盞月扶額,揮了揮手。
待到兩人離去,病房內重新歸于寂靜。
不久,一個冰涼的觸感突然覆上她額頭,驅散了些許混沌感。
是冰袋。
“圣伽利學院?那里每年意外喪生的學生可不在少數。大小姐,你真決定要去?”聲音帶著懶洋洋地調笑。
江盞月微微偏頭,看向來人。
青年閑閑地倚在床邊,指間一把小巧鋒利的水果刀正靈巧地轉動著紅潤的蘋果。
刀刃精準地削下連綿不斷果皮,露出底下飽滿瑩白的果肉。
很快,蘋果被削成了一個耳朵長長、形態可愛的兔子模樣,被他托在掌心。
“我想試試。”江盞月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咔嚓咔嚓。”
蘋果被嚼碎。
青年毫不客氣地享用著自己的作品。
江盞月:“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馬上就要死了。”
青年聞言笑了起來,他伸出手指,指尖還帶著一點蘋果的清甜氣息,戳了戳她沒什么血色的臉頰:“比起死,難道不該更擔心腦子有沒有被這么長時間高燒燒壞嗎?”
“啊,說起來,”他故作思考狀,指尖又點了兩下,“現在的大小姐,智商應該還維持在正常水平線上吧?”
臉頰被戳得有點痛,江盞月面無表情地偏頭躲開:“伊珀棉,你好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