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盞月再次抬頭,視線卻沒怎么聚焦,“每一個來到學院的人都是為了跨越階級,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既然這是高等級學生的要求,我自然應該遵守。畢竟我很感激學院給我一個不錯的評級,享受這些權利,就要維護學院的規則。”
堅決遵守學院規則,算是江盞月對為何讓D級生晉級的解釋,因為D級生并沒有違規。
即使看上去顯得過于死板,卻讓人挑不出毛病。
看出來她是想讓自己說得更誠懇,但因為沒什么起伏的音色,更襯出背臺詞一樣的詭異感。
秦予淮掃視著江盞月,少了眼鏡的遮蓋,他褐色眸子帶給人的壓迫感更甚。
良久,他才說:“我會安排。”
江盞月知道秦予淮這里算結束了。
這些注重體面的貴族,向來習慣用高尚的外衣包裝一切。
她沒有明確違規,甚至算是一個好用的工具,處理結果無非是讓她日常任務的難度增加。
她看了眼繼續批閱文件的秦予淮,輕聲告退。
就在江盞月按下門把手的瞬間,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她和一雙祖母綠的眼睛四目相對。
“會長。”她率先側身讓路,低聲問候。
被她稱作會長的人,白金色的制服標志著他高貴的身份,他身高接近一米九,神態自然地步入房間。
江盞月半斂眼皮,掩去眼底的警惕:“那我就先告辭了。”
這是個危險人物,越早離開越好。
“站住。”沈斯珩叫住了她。
江盞月握住門把手的手微微用力,麻煩來了。
沈斯珩居高臨下地看著江盞月,唇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如果不是這件事,我還不知學生會多了個人。”
江盞月習慣性地垂眸。
心下頓時了然。
她就說為什么秦予淮會親自見她,僅憑郝停這件事還遠遠不夠格。
在眼高于頂的天之驕子面前,區區D級生晉級算什么大事。
原來是沈斯珩授意。
面上,她仍舊恭敬地回答,“我從小存在感就比較低,大概是這個原因,一直都容易被人忽視。”
突然,她身體繃緊,一塊柔軟的方帕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沈斯珩隔著手絹捏起江盞月的下巴,端詳著那張清冷的面容。從這個角度,那雙如無星夜空般漆黑的眼眸終于完整呈現。
沈斯珩微微偏頭,“你的劉海太長了。”
江盞月的身體僵硬,指尖摩挲著裙邊,布料被揉出細小的褶皺,又在她松手的瞬間緩緩平復。
她下意識地想往后退,可沈斯珩的手指已經扣住了她的下頜。
他的力道并不重,可偏偏讓江盞月動彈不得。
那只手指節修長,透著養尊處優的矜貴。就算隔著手絹,也能感受到指腹傳來的灼熱溫度。
江盞月身上無端冒出顫栗,仿佛被某種優雅的猛獸按住了咽喉。
沈斯珩俯視她,“真可惜,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海因維里會是皇室最出色的近衛官,說不定你可以直接作為A級生入學,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繳納家族百分之八十的資金只為獲得一個C級評級。”
他笑意涼薄,甚至帶著明顯的惡意,“你說對嗎,江盞月。”
海因維里,是她父親的名字。
達到圣伽利學院的入學標準,確實是能免費入學,但是在評定價值時,如果想獲得高于基礎評定的等級,則需要向學院展示額外的誠意。
金錢、權利、人脈,或是更珍貴的物資。
這些才真正決定了新生在圣伽利學院的起點。
江盞月手指微微收攏,克制住想拍開那只手的沖動,眼瞼弧度垂得很低,“沒什么可惜的,我并不能左右過去發生的事情。”
即使隔著手絹,沈斯珩也能感受到少女肌膚的細膩,手中力道不自覺地加重,碾過那寸緊繃的皮膚。
那處皮膚肉眼可見地被染上一片粉紅,徒增幾分曖昧。
江盞月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呼吸依舊平穩。
他手背上方被溫熱的吐息拂過,輕若羽毛,亦如它的主人般,不辨情緒。
“少爺。”
秦予淮冷淡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他不知何時戴上了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她只是個C級生。”
這句話說得毫不避諱,仿佛當事人不過是件無足輕重的物品。
沈斯珩松開鉗制,任由手絹的最后一端若有若無地掠過少女的頸間。
江盞月往后退出數步。
“出去。”秦予淮的聲音透著嚴厲。
江盞月沒有片刻遲疑,轉身快步離開。
待房門閉合,沈斯珩姿態慵懶地陷進沙發,將手絹隨意拋進廢紙簍:“看來她很合你心意。”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這個發小。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自從進入學院,秦予淮就再沒用過“少爺”這個稱呼。
直到今天。
“沒什么特別,除開存在感低以外,就是普通學生。”秦予淮鏡片后的眼睛審視著文件上突兀的劃痕。
應該說存在感過于稀薄了,以至于他進入工作狀態后竟完全忘記房間里有個人。
這對從小經過訓練的他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情況。
可它切實發生了。
“雖然這次考核的判定出現偏差,但考慮到她平時的表現不錯,綜合她的家庭背景,危險系數很低,算是顆合格的齒輪。”
學院的正常運轉,自然少不了這些齒輪。
至于江盞月的家庭背景,皇室前近衛官父親與鐵匠母親的結合,除了牽涉那起事件外,沒什么可說道的地方。
這次調查本就是因為這個表現不錯的學生在學生會竟無人知道,如果不是這次PALL系統的隨機抽選,恐怕江盞月會一直以這種狀態隱形到畢業。
而這對掌控欲極強,必須將所有信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沈斯珩而言,是不可容忍的疏漏。
沈斯珩支著下巴輕笑:“阿淮,你知道我不喜歡身邊的人對我有所隱瞞。”
在對方審視的目光下,秦予淮最終妥協,只道:“儀態尚可。”
這卻是他對C級生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沈斯珩祖母綠色的眸子半闔,眼底浮動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本來只是打算通過監控看看,但監控里的臉龐永遠被遮掩,模糊不清。
他找到了一株雜草,無人問津,卻竊取了花園的陽光、水分和養料,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悄悄生長。
他閉目養神,“盧修近期就會回來。連帶著那位皇后一起。”
秦予淮眼皮上抬了點,手中鋼筆微頓,“看來皇室這段時間不會太平。”
***
直到走出房間很遠,江盞月才點開手機查看最新消息。
是符緋在問候她。
“你那邊還好嗎?”
“沒事。”她簡短回復。
面無表情地揉了揉自己下頜,將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驅散掉。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壓,確實沒事,只是遇見一群裝貨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