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安安沒走幾步路，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叫住她。

“姚安安。”

姚安安回首，一瓶罐裝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向她飛來。

她手忙腳亂地接住，冰涼的觸感瞬間沁入掌心，低頭一看，是一罐「可必達」。

姚安安看向來人，江盞月站在樹蔭下，斑駁的枝葉影子打在烏黑發絲上。

瘦長的手指帶著點濕潤，應該是被「可必達」外層的水汽打濕了。

“你還真是喜歡喝。”姚安安說著，卻也不客氣地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口。

無數細小的氣泡在舌尖炸開，那些煩擾的情緒，似乎被這跳躍的氣泡沖散了一點。

此時此刻，姚安安大概有點能理解江盞月為什么喜歡喝這種飲料了，或許正是這種瞬間的刺激，才能短暫地刺破令人窒息的日常。

“這周才發行的口味，只有餐廳的售賣窗口供應。”江盞月道。

姚安安眉間的沉郁似乎散開些，“這算是謝禮？”

江盞月倚在樹干上，微微仰頭，倒真像是在認真思考的模樣，“可以算是。”

姚安安失笑：“你想找其他學院的檔案，可真是找對人了，不過，你怎么對其他學院的事情這么感興趣了。”

江盞月：“好奇。”

姚安安輕嘆：“再怎么好奇，也只能在圣伽利待到畢業了。不過，好歹圣伽利也是聯邦最頂級的學院，我們也不算虧。”

江盞月問：“如果能轉學，你想去其他學院嗎？”

“轉學呀?”姚安安垂著眉眼，聲音低下去。

江盞月目光掠過面前低矮的灰色建筑，和學院華麗的風格顯得格格不入，卻是嚴密監控的區域之一。

姚安安大腦遲緩地轉動，她看著江盞月冷靜的面容，突然深吸一口氣，“我剛剛，在處理周既明的清算手續。”

江盞月捕捉到了她話音里難以掩飾的虛脫。

圣伽利學院沒有退學轉學手續，一旦vp清零，會對學生進行資產清算。

負債的學生不能繼續待在在圣伽利，但債務不能免除。

圣伽利學院對外宣稱會管理好他們，直到還清債務。

與此同時，負債學生的家族也會一同背負這種天價債務。

“那他之后就不會再來學院了？”江盞月順著姚安安的話問。

姚安安：“他?”

她最終將嘴里的話咽下去，別開視線，“他看見清單后，情緒崩潰，就?”

她搖了搖頭，話里未盡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盞月垂下眼。

周既明真的死了嗎？恐怕不是。

負債的學生，一般會有兩種結果，一種是被學院管制，強制負債學生及其家族還清債務，但如果是孤兒，就會是另一種情況?

他們下場多半是被宣告死亡。

“對了，你之前舉報的周既明同伙，出結果了嗎？”姚安安轉移話題。

江盞月視線很輕地落在姚安安臉上：“是個C級生，據他所說，是因為偶然聽見周既明說的話，所以提前進行舉報。”

姚安安嗤笑一聲，毫不掩飾地嘲諷：“鬼才信。”

江盞月臉上毫無波瀾，顯然從一開始她就沒指望學生會能查出真相。

“不過話又說回來，”姚安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沒出事就是最好的結果。”

姚安安聲音壓低，帶著勸告，“如果非要追究，恐怕會得不償失。”

這話聽著不好聽，江盞月卻知道說的是事實，這就是圣伽利的生存法則，罔顧公義、踐踏倫理、凌駕于普世的律法之上。

姚安安能對她如此直白地說出這番話，已經是極其難得。

“我知道。”江盞月點頭。

“姚小姐。”

林淬雪從道路的另一端走來，直到走近她才發現了站在姚安安身旁的江盞月，“江小姐。”

姚安安臉上的放松瞬間斂去，“有什么事？”

林淬雪垂著頭，目光沒有直視兩人，“請問，周既明的處理結果出來了嗎？”

她和周既明同是D級生，她知道周既明走到這個地步，不管是誰來都無力回天了。

但是，同窗一場，至少，她想知道關于周既明的結局。

姚安安將剛才和江盞月說的話復述一遍，語調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漠。

林淬雪的臉色慘白，她渾身泛冷。

沉甸甸的恐懼將她層層包裹，那恐懼并不止周既明死亡本身，更多的，是源于那懸在她頭上，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刀鋒。

“那周既明的?遺體，會怎么處理。”林淬雪斟酌著話語。

姚安安聲音轉冷：“學院會進行處理，這不是D級生該打聽的事，回去吧。”

說完，她捏著那罐可必達，轉向江盞月時，語調才略微柔和，“我還要去處理事情，有事情賬號上聯系我。”

江盞月回答是一如既往得簡潔：“嗯。”

此刻只剩下她和林淬雪兩人。

江盞月看著林淬雪惶惶不安的面容，平淡發問：“你有事情，想問我？”

林淬雪猛然抬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

她小心翼翼地求證：“可以嗎？”

***

一處被高大常綠灌木叢半包圍著的僻靜長椅，坐著兩個人。

林淬雪緊張地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在這邊后，才松了口氣，她沒來學院多久，卻已本能地摸清了一些無形的規則。

比如，其他等級的學生如果和D級生交流過密，是會引來異樣目光甚至無形排斥的。

林淬雪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江盞月纏著繃帶的手掌，抿了抿嘴唇，將那些不合時宜的關心咽了回去。

D級生是沒有資格對C級生表達這種僭越的關心的。

“江小姐，”林淬雪終于開口，她說得很慢，似乎在組織語言，“周既明多次違規，所以會落得這種下場，這個?我明白。”

她深吸一口氣，草木的清氣似乎也無法驅散她胸口的窒悶，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迷茫和恐懼，“但是，違規的下場，就一定是死嗎？”

江盞月語氣寡淡，“圣伽利學院設定了框架，在這個框架內運行，符合它的邏輯，就安全；違背它的邏輯，就要承擔它設定的代價。”

林淬雪沉默良久，過了半晌，才勉強扯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是嗎，我明白了。”

一股巨大的酸澀猛然涌上鼻尖，直沖眼底，視野瞬間模糊。

她腦子里亂糟糟的一片，像塞滿了糾纏不清的線團。

去遵循規則，放棄自我，這就是活下去的方式嗎？

“但是，”江盞月聲音依舊很冷靜，她眼皮微垂，“這個代價是否等同于生命的價值，是否在任何情境下都絕對‘正確’，這個答案?”

她的話音微微一頓，側過頭，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落在林淬雪的臉上，慣常的清冷語調里，竟罕見地滲入了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溫和，“你認為，違規的下場應該是死嗎？”

她將問題最終的裁決權，又還給了林淬雪。

林淬雪看向江盞月，瞳孔深處里有風暴在劇烈地碰撞。

再看時，江盞月已經起身，灰藍色的身影無聲地融入樹林濃密的陰影里，只留下長椅邊微微晃動的枝葉。

林淬雪仍坐在長椅上，雙手死死攥緊了裙擺。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瘋狂嘶鳴，混亂得如同沸騰的熔巖。

狩獵場的殘酷，學院的鐵律，周既明的死亡，周遭的冷漠和幸災樂禍?

自入學以來的所有片段拼湊在一起，又裂開。

周而復始。

最終，在那片喧囂的廢墟之上，唯一凝固的，是江盞月轉身離去的背影。

模糊的，拒人千里的。

冷漠的，仿佛隔絕了所有溫度。

卻也是在絕望深淵邊緣，向她投下唯一繩索的。

矛盾的影像終于熔鑄成型，定格為江盞月恒久不變的、平靜而冷淡的模樣。

酸澀的淚水流下來，帶著沖刷一切的力量，沖垮了某種禁錮著她的無形枷鎖。

她終于聽到了自己心底的聲音，“不是的??”

咸澀的淚水滑入口中，卻沒有任何時刻，比此刻更清醒。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