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的瞳孔緊縮,因為江盞月居然沒有躲開,反而身體向前傾。
但時間緊迫,容不得他思考了。
他將所有的力氣都凝聚在手中那把閃著寒光的鋒利剪刀上,手臂用力,猛地向下刺去。
目標,卻是他自己的下腹!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千鈞一發之際,刃尖未能如愿刺入他自己的皮肉,而是被一只憑空插入的手死死攥住!
周既明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死死盯著江盞月。
她掌心的皮肉被瞬間割開,鮮血如同被擠壓的漿果,在巨大的壓力下噴涌而出。
血液沿著她冷白的指骨蜿蜒流淌,滴滴答答砸落在地磚上,暈開刺目的紅。
劇痛襲來,江盞月身體繃緊一瞬。
她雖然在瞬間卸掉了大部分向前的沖力,但周既明神智瘋狂下使的力氣很大。
如果這把剪刀真的捅進周既明的腹部,脾臟破裂、大出血都可能是最輕的后果。
周既明還在拼命掙扎,手背青筋暴起,他試圖將那沾染了江盞月鮮血的兇器,再次送入自己的腹腔。
然而,那只流血的手卻紋絲不動地鉗制著他。
更多的鮮血從江盞月掌心的裂口處汩汩涌出,染紅了銀亮的剪刀,也染紅了他掙扎的手腕。
濃重的血腥味在這間密閉的房間里驟然爆發。
江盞月能清晰地感覺到刃口更深地切入手掌肌理,可即便是這樣,她也沒動。
周既明看著江盞月那只流血不止卻仍不松開的手,仿佛看到了無法理解的非人怪物,“江盞月,你松手!”
江盞月視線落在那把日常需要用以維護長鞭的剪刀上,語氣冷冷淡淡:“你打算用沾有我指紋的剪刀刺傷自己,接下來只要舉報,就可以得到獎勵的vp。”
圣伽利學院禁止高等級學生越過規則,私自對低等級學生施加使其喪失勞動力的暴力行為。
這種行為被視為挑釁學院權威,扣除vp都是次要,違規嚴重的學生還會被拖去紀律仲裁庭。
只要周既明宣稱是她刺傷的,有證據在,她就會受到違規懲罰。
周既明的臉色一片灰敗,他扯了扯嘴角,“如果你猜錯了,直直對著剪刀沖過來,是不要命了嗎?”
江盞月嗓音很淡,直白地道出真相:“攻擊他人和自我攻擊時,手腕的角度、肌肉發力的方式和軌跡??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目光掃過周既明持剪刀的手腕,時間太短,這是她選擇最有效的解決問題的方式。
江盞月進來時就發現少了那把修剪長鞭的剪刀,看著周既明沖過來的身影,她也下意識地認為目標是自己。
但在靠近的剎那,她捕捉到了對方手腕那不自然的轉動。
對于周既明這種沒有格斗基礎的人來說,攻擊手法一定會選用自己最舒適的姿勢,而不會選擇這么適合自我攻擊的角度。
周既明震驚地看向江盞月,內心一陣荒謬襲來,這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面對襲擊,正常人第一反應不都應該是閃躲嗎?
而江盞月,竟然生死一瞬的時刻觀察他?
在這種劍拔弩張、鮮血淋漓的時刻,江盞月抬起眼,帶著幾分倦怠:“你想償還債務,學院協作組、公休日的兼職,甚至可以去接取學院高危任務,并不是沒有機會,卻偏偏要選這種害人害己的方式。”
看著江盞月蒼白而冷淡的臉,周既明內心的驚恐被無處發泄的暴怒取代,“你懂什么?祁司野一定不會讓我輕易還清債務的,他會像貓抓老鼠一樣玩弄我,直到我徹底崩潰。”
所以,他才不惜以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得到補償vp。
這本該是絕對會成功的手法,不必再去遭受折磨,不必擔心祁司野從中作梗,只需要?捅自己一刀就好。
江盞月那雙即使是面對劇痛都面不改色的眼眸,終于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波動。
她冷然開口,“你連確切信息都沒了解清楚,就實施了這個計劃?”
祁司野是典型的直覺性生物,要針對某個人,不會采用這么麻煩的方式。
為什么,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敢草率地賭上性命?
她話語里帶著罕見的銳意。
周既明看著面前氣息驟然變得危險的少女,心底突然生出畏懼。
她生氣了?
為什么?
他聲音嘶啞:“什么意思?”
然而,不過片刻,江盞月臉上那絲外泄的一點情緒就消失了,快得仿佛是他產生的錯覺。
江盞月的表情重新凍結,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身體前傾,湊近周既明耳邊,聲音低得只剩氣音,“你們的計劃,還有下一步吧。”
周既明臉上的表情驚恐地扭曲,糟了,他被江盞月的話語打亂了陣腳,竟然忘記了這最關鍵的一環!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剎那,門被人從外面開啟。
大片刺眼的光線洶涌地灌入這個陰冷房間。
門外來了一大批人,他們看到眼前的場景,自然也看見了室內堪稱慘烈的狀況。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他們下意識地看向身后。
人群緩緩分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顯露出來。
裴妄枝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一身剪裁完美的學院制服襯得他身姿如玉。
他那頭標志性的淺金色發流淌著柔和光澤,如同最上等的綢緞,直到進來時,嘴角都還帶著安撫人心的弧度。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江盞月那只皮肉翻卷的手掌時,唇角下壓了點細微弧度。
這和他預想的場景不一樣。
地上那攤刺目的血跡仍在緩慢擴大,裴妄枝心里驀然躥出一點煩躁。
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攤血跡上掠過,最終落回江盞月那張雪白的臉上。
江盞月就那樣站著,脊背挺直,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只有那只受傷的手,指尖因為失血和用力過度,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白色。
裴妄枝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波瀾起伏,但當他開口時,聲音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溫潤,“有人舉報,懺悔室有違規暴力行為發生。”
江盞月就在這一刻,適時地松開了那把染血剪刀。
失去了支撐,那把沾滿血跡的兇器“哐當”一聲,無力地掉落在地面上,濺起幾點血沫。
江盞月的聲音穿透血腥的空氣:“那么,我也要舉報,周既明同學擅自對我使用暴力,持械襲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把剪刀和失魂落魄的周既明,又淡淡地補充了一句,“另外,我懷疑事先舉報的人和周既明同學還涉嫌密謀盜取懺悔室的物品。否則怎么會提前知道這里有事故發生。”
三言兩語間,她成功地將自己從嫌疑人的位置,轉移到了受害者和揭發者的立場上。
手上的傷口讓她說得話更有可信度。
她偏了偏頭,烏黑的發絲滑過臉頰,看向裴妄枝,“裴少爺,紀律仲裁庭應該不會坐視這種嚴重違規的事情發生吧?”
裴妄枝紫羅蘭色的眸子越發幽深,但面上是一貫的悲憫,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轉向身后的學生會成員,“把周既明帶走交給學生會,那位?”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舉報的同學,也請一并帶走協助調查。”
跟隨而來的學生會成員互相對視一眼,眼神閃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但裴妄枝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他最終將所有的話咽了回去,只僵硬地低頭應道:“是,裴少爺。學生會會仔細審查這件事情。”
周既明看著學生會成員向他走來,眼中最后一絲光亮徹底熄滅,只剩下滅頂的絕望。
如果說之前還有希望可以還清債務,這下一切完了。
他發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眼白一翻,徹底暈厥過去。
學生會成員立刻上前,面無表情地將昏迷不醒的周既明架起,帶離這里。
人群開始移動,空間稍微開闊。
裴妄枝目光幾乎無法自控地重新落回到江盞月那只垂著的手上,它依舊在緩慢地、固執地滴著血。
鮮紅順著蒼白的指尖墜落,又讓他心底的煩躁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
他俊挺的眉峰微蹙,聲音溫和卻難掩上位者的命令感,“至于你,去處理?”
話音還未落,只見江盞月屈膝,用膝蓋頂住自己制服的衣擺固定,另一只完好的手直接探入內里襯衣,“撕拉”一聲脆響,干脆利落地撕下了一截布料。
接著,在裴妄枝和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她行云流水般,用牙齒配合單手,將那布條緊緊纏裹在掌心。
裴妄枝:“??”
他凝視著這粗魯的自救動作,喉結微動,最終只吐出句疑問:“你在干什么。”
江盞月:“止血。”
明知故問。
她活動了一下被束縛得有些發麻的手指,看著這場鬧劇的尾聲,眼底最后一絲溫度徹底褪去。
這間需要特殊權限才能進入的懺悔室暗門,沒有裴妄枝的默許和推波助瀾,戲怎么可能開場。
和裴妄枝擦肩而過時,一股極其濃郁的熏香氣息鉆入她的鼻腔,那是屬于裴妄枝的味道,帶著高高在上的矜貴。
那味道本該是高貴而優雅的,此刻卻混雜著室內古舊的霉味和血腥氣,她胃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翻攪,強烈的惡心感洶涌而至,幾乎沖破喉嚨。
她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干嘔。
“江盞月!”
身后,傳來裴妄枝幾乎失態的厲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