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硬幣即將觸地的千鈞一發之際,江盞月眼眸一凝,右腳幅度極小地向后輕蹬。
腳下那塊看似與其他地磚嚴絲合縫的地磚,幾乎無法察覺地露出一個間隙。
“嗒。”
一聲輕響。
硬幣沒有如預期般彈跳或平躺,而是不偏不倚地卡在了兩塊地磚之間那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縫隙里。
它穩穩地豎立在那里。
燭光吝嗇地灑在它的表面,映不出任何清晰紋路,既非象征審判的正面,亦非象征無罪的背面,只有一道固執的豎線。
江盞月垂眸地看著那枚豎立的硬幣,語調緩慢地說:“真遺憾。神的旨意似乎有些模糊。”
裴妄枝臉上的悲憫與篤定瞬間凝固。
怒意在他紫羅蘭色的眼底深處炸開,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洶涌,幾乎要沖破那層神圣的偽裝。
臺前的燭火不安地跳動了幾下,在他俊美的臉上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
但僅僅是一剎那,那點不尋常的情緒便如同退潮般消失無蹤。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臉上那層悲天憫人的神情如同最精致的畫皮,被重新覆蓋。
裴妄枝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殘余戾氣,聲音帶著略顯憂郁的嘆息:“看來,這就是神的旨意。”
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醇厚低沉,只是那溫和之下,似乎多了些晦澀難懂的情緒,“祂選擇了沉默。”
江盞月彎腰,將那枚豎立的硬幣撿起來,握在手里向裴妄枝的方向遞去。
裴妄枝盯著那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而后將視線緩緩上移,第一次正眼看向江盞月。
身形高挑又瘦,黑發垂在肩頭,襯得她蒼白的膚色更顯出一股脆弱感。
她站在那里,沉默、透明,像是能被人輕易掌控的提線木偶。
明明看上去是這樣的。
明明就該是這樣的。
裴妄枝沒有動。
江盞月的手也紋絲不動,依舊平穩地懸在半空,毫無催促之意。
“這模糊的神意,您需要收回去嗎?”她語氣寡淡,出聲問道。
儀態行為挑不出任何差錯。
可偏偏裴妄枝感受到一股被輕視的真實惱怒。
他咬緊后槽牙,那層完美的神性外殼終于被沖破。
再沒有看那枚硬幣,也沒有再看那只固執懸停的手,甚至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給予那個沉默站立的少女。
裴妄枝猛地轉身離開。
“砰!”
大門重重合攏,發出巨響,震得墻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這一次,懺悔室真正歸于平靜。
只有燭芯偶爾發出一聲微弱的噼啪爆響,蠟淚無聲地堆積在斑駁的銅燭臺上。
江盞月看著緊閉的大門,清冷的眸子里露出譏諷。
表演家向來好打發,只需要在他們精心編排的劇本上,輕輕戳開一個意料之外的小洞,就足以讓他們的假面出現裂痕。
畢竟表演家,都需要外表的面具才能進行下一次表演。
在這點上,白羽芊是,裴妄枝亦是。
懺悔室只剩她一人。
江盞月有些隨性地向后靠在長椅上,微微仰頭,視線落在前方的神像。
神像的面容在跳躍的光線下顯得模糊而遙遠,空洞的眼神似乎正穿透黑暗,投向不可知的虛空。
她攤開掌心,那枚小巧的“翻轉硬幣”安靜地躺在那里,冰涼觸感透過皮膚傳來。
手指隨意捻起硬幣,她摩挲著上面復雜的紋路,帶著點漠然。
而后,她手腕輕輕一抖,硬幣被高高拋起,在空中急速翻轉。
“嗒。”
又是一聲輕響,硬幣穩穩落回她的掌心。
江盞月緩緩攤開掌心。
正面對著她。
正面,即為有罪。
她凝視著硬幣上那象征著審判與罪責的紋路,良久,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呵。”
真是和裴妄枝一樣讓人不爽。
江盞月靜靜地坐在長椅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身,走到那尊神像旁邊,將硬幣放回它原本的位置。
神?
她從來不信。
就算真的有罪,那又怎樣?
輪不到這枚硬幣,更輪不到裴妄枝來裁定。
她將最后的清理工作做完,徹底關上大門,隔絕了懺悔室陰冷的空氣。
***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很平淡。
姚安安不知道在哪找來了馬術社的信息,給她發了一長串注意事項。
路嘉遲到了中午就會給她賬號發消息。
【路嘉遲:在哪,一起吃飯。】
【路嘉遲:你今天來橡果餐廳嗎?】
【路嘉遲:在嗎在嗎?】
她挑挑揀揀地回。
自己的日常執勤倒是雷打不動。
江盞月每天都會看見裴妄枝,他依舊維持著那份悲憫超然的神使姿態,為遇到的學員送上祝福或開解,仿佛那日懺悔室的短暫失態從未發生。
她也不會主動現身在裴妄枝面前,避免多余的麻煩。
然而,所有的平靜被打破在這周上學日的最后一天。
江盞月照例來到角落里的暗門處,進入了窄小的空間。
她踏入其中,一股本能的寒意便順著脊椎竄了上來。
有人。
銅質托盤前,此刻竟背對著她,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沒有絲毫猶豫,江盞月腳步已經往后退了,可惜遲了一步,精巧的感應裝置在她踏入瞬間已然啟動。
在她后退的同時,那道沉重的暗門被嚴絲合縫地閉上。
人影被身后的動靜驚動,緩緩轉過身來。
江盞月看清了那張臉,是周既明。
但眼前的周既明已經和之前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眼窩凹陷,咬著手指甲,一副神經質的樣子。
江盞月的心跳在最初的警兆后,又恢復了往常頻率。
她站在原地,目光迅速地掃視周圍,最后落在周既明不斷顫抖的身體上,“周既明,別做蠢事。”
周既明聲音嘶啞干澀,死死盯著江盞月:“別怪我,別怪我,我沒辦法了!都是你們逼我的!”
他說話顛三倒四,混亂又破碎。
說完,他將手摸進了自己的口袋,似乎要掏出什么東西。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周既明猛然向江盞月沖過來,手上已經拿著一個閃著寒芒的東西。
緊接著,就傳來粘滯的聲響。
那是利刃破開血肉的聲音。
“滴答,滴答。”
鮮血流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