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被濃密樹冠切割的稀薄陽光,吝嗇地漏下幾點灰白的斑點,印在學院深處的林蔭道上。
用過午餐的學生們大多在享受難得的休憩,唯有一處僻靜的地方,氣氛劍拔弩張。
周既明胸膛劇烈起伏,死死攥住白羽芊的手腕,聲音虛弱卻含怒意:“白羽芊,是你親口說的,貴族沒一個好東西!尤其是祁家,當年封鎖了通道害得你父母死去。我為你出氣欠下巨額vp,你上次不幫我支付醫療費就算了,現在轉頭就和祁司野攪在一起了?”
論壇公共消息區鬧得沸沸揚揚,周既明當然也看到了。
白羽芊吃痛地咬住下唇,那張清秀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委屈和難以置信,長長的睫毛顫動著,眼中迅速蓄起一層水光。
“既明,你怎么能?怎么能這樣想我?”她的聲音帶著哽咽,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冤屈,“我都和你解釋了,我也才晉升,哪里有多余的vp?我是為了你才去找祁司野的,你怎么反而這樣看待我?”
晶瑩的淚珠終于滾落下來,那份失望顯得無比真切。
“你以為我晉升成C級生就好過了嗎,他們都叫我‘爬級犬’!甚至林淬雪還帶頭D級生孤立我。”白羽芊捂著臉哭泣。
周既明眼中的憤怒并未被這淚水澆熄。
經過將近一周的磨礪,他想得再也不像之前那么理想單純。
他才入學不久,也是D級生,可看著那些D級生對高等級學生戰戰兢兢的模樣很不屑。
至于嗎?
他真的沒想過后果會這么嚴重。
周既明冷著臉,“我計算了之后可以賺取的vp,最后雖然能勉強還上,但我需要額外補償。不然我就去舉報你,當初是你惡意攛掇,敗壞S級生的名聲!”
白羽芊眼神閃了閃,“既明,你知道我這周見到了祁少爺,我隱隱聽到他說不會這么輕易放過你的,如果他在最后時刻給你使點什么手段?”
她咬了咬唇,看上去有些為難。
周既明眼里閃過慌亂,他確實沒想過這種可能,他咳出血絲,“白羽芊,你要幫我想辦法。”
白羽芊露出一個無害的微笑,“既明,我只要你了,一定不會讓你出事的,只是,下次別這么沖動了好嗎?我畢竟也是C級生,如果被人看到了,萬一你又挨罰了怎么辦?”
她的目光掃過自己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紅痕,一副全心全意為周既明著想的語氣。
周既明眼里的兇意稍退,但語氣仍帶著急躁,“你最好快一點。”
待到周既明略顯虛弱的身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白羽芊才緩緩收回目光,低頭輕輕揉了揉發紅的手腕。
四周死寂,唯有枝上鳥雀發出幾聲單調的鳴叫。
良久,一聲厭煩的輕嘖才從她唇間溢出:“蠢貨。”
周既明已經沒用了,但是,還不能浪費,她要找個合適的機會,解決掉他和?江盞月。
想起江盞月那天讓自己當眾出丑,白羽芊眼里滑過一道陰翳。
一只細小的蜘蛛突然從上方垂落,懸停在她眼前幾寸的空氣中。
它似乎也察覺到了下方并非安全之地,細長的腿慌亂地劃動了幾下,便沿著那根幾乎看不見的銀絲,飛快地向上方濃密的枝葉間爬去,迅速消失在陰影里。
***
懺悔室特有的肅穆與壓抑感撲面而來,空曠穹頂下回蕩的低語和**撞擊地面的沉悶聲響。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香燭氣息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
江盞月踏入時,室內已有不少學生,他們穿著不同顏色的制服,姿態各異,卻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狂熱的自我懲罰中。
這里的大多數人都是輕微違反規定,被紀律仲裁庭勒令在此進行自我懲戒。
有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機械地用力掌摑自己。
清脆的響聲格外刺耳,他臉頰已浮起鮮明的紅痕,口中念念有詞,帶著痛苦的虔誠:“我不該違規使用vp幫助那些低賤的D級生,我有罪。”
另一人則匍匐在地,額頭一次次重重磕碰地面,發出“咚咚”的悶響,額前已是一片淤青:“神啊,寬恕我,我不該對尊貴的A級學長言語冒犯,我有罪。”
在這片自虐的圖景中央,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尤為醒目。
淺金色的發絲猶如流淌的熔金,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柔和光澤,映襯著他的側臉越發深邃立體。
這人正是裴妄枝。
在圣伽利學院四位S級生中,裴家歷史底蘊實際最為深厚。
昔日皇室掌權時,裴家就曾以司祭之位顯赫一時。
即使后來皇室式微、司祭之職廢除,裴家也未曾沉淪,反而另辟蹊徑,如今已牢牢掌控著聯邦的貿易命脈。
然而,裴家世代相傳的古老傳統,始終未曾斷絕。
直至裴妄枝降生,其天性中那份與生俱來的悲憫,仿佛神明垂跡,令他被譽為“神明代行者”。
他雙手交疊置于胸前,眼簾低垂,薄唇微動,仿佛在無聲地祈禱,那份專注的虔誠讓他周身散發著一種近乎圣潔的光暈。
懺悔室的日常工作主要是待這些懺悔的學生走后清潔地面、擦拭器物以及對工具進行維護保養。
江盞月沒有過多停留,徑直走向角落一扇不起眼的暗門。
她掏出執勤生的權限卡,在門禁處輕輕一刷,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咔噠”聲,暗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門后是一個陰冷的房間,江盞月剛剛走進去,皮膚上就被黏上寒氣。
正中央的銅質托盤里,盛著深色液體,液體散發出略帶腥氣的味道。
其中浸泡著的,是一根通體黑色的長鞭。
它平時極少出現,唯有執行最嚴厲的降級處罰時,才會被請出這幽暗的囚籠。
江盞月打開旁邊的抽屜,面無表情地取出一個小罐子,往托盤里的深色液體中滴入幾滴更加粘稠的保養液。
油液墜下,蕩開微小的漣漪,很快融入其中。
接下來的就是等待,等過一段時間后,長鞭里的雜質會析出,到時需要用特制的剪刀將雜質去除。
等她完成器物保養后,懺悔室的開放時間也結束了,之后清掃地面,今天的執勤任務就能完成。
她計劃得很好,卻沒料到事情會發生變故。
***
懺悔室的大廳,裴妄枝的目光落在剛走進來的夏微瀾身上。
此時整個懺悔室大廳只剩余他們二人。
那雙深邃的紫羅蘭色瞳孔中飛快閃過異樣,隨即又恢復成悲憫的平靜。
夏微瀾的臉上還帶著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可眉宇間那份長久縈繞的愁苦陰霾卻消散了許多,甚至透出幾分罕見的安寧。
裴妄枝臉上掛著慣有的溫和笑容,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夏微瀾,你今日前來,是心中仍有罪孽需要懺悔嗎?”
夏微瀾迎上他的目光,搖了搖頭,“不是的,我想,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來這里。”
他頓了頓,目光有些飄忽,“因為,我已經找到了值得我今后所有目光追隨的方向。”
裴妄枝臉上的悲憫微微一滯,如同完美的面具出現了細微裂痕,隨即化為恰到好處的關切,“是嗎?即使今后沒有神的寬恕,你未來可能還要承受更多的苦難,你也甘愿?”
夏微瀾竟然抿唇笑了笑,“您曾經說,苦難是神的考驗。”
他話語里是近乎幸福的滿足感,“現在想來,或許是的。而我已經通過了考驗,找到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今后,不會再來了。”
裴妄枝的眉宇舒展開,仿佛由衷地為他感到欣慰,溫聲問道:“能告訴我,那個給予你救贖的人是誰嗎?愿神的光輝也庇護于她。”
夏微瀾臉上立刻浮現一絲羞澀的紅暈,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叫??江盞月。”
目送著夏微瀾帶著一身釋然與希望離開懺悔室,裴妄枝獨自坐在長椅上。挺直的背脊依舊如常,仿佛一尊完美的圣像。
但那層籠罩在他身上的那層悲天憫人的光暈開始無聲地片片剝落。
“幸福?”他無聲地笑了笑,燭火在他面前輕輕搖曳,襯得他那俊美的臉有幾分詭譎。
低賤的平民也配擁有這種東西?
“江,盞,月。”他緩緩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