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泥土松動的聲響在林間格外刺耳,電光石火間,倪海露一把抓住了江盞月的手腕。
江盞月只覺身體一空,另一只手卻已條件反射般探出,死死攥住地皮上的韌草。
草葉割著手心,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但那點微薄的支撐,已然足夠。
她腰身發力,借著那一點力量,腳蹬斜坡,不僅穩住了自己下墜的身形,竟還將身處地勢比她更低的倪海露硬生生拉了回來。
倪海露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重新回了地面,她眼里有些疑惑,“嗯?”
江盞月往下看,只見剛剛自己所處的位置,有一塊崩塌的缺口。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剛才真的嚇死我了——” 倪海露撐起身,踉蹌地走江盞月身邊,兩只精心梳理的馬尾辮在方才的拉扯中散了鬢角,幾縷發絲粘在汗濕的額前。
她伸出手,似乎想確認同伴是否安然無恙,又像是單純尋求劫后余生的慰藉。
那是一個全然信任、全然敞開的姿態,她張開雙臂,就要給江盞月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林間的風似乎停滯了一瞬。
光線透過枝葉,在倪海露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斑。
就在倪海露即將環抱住江盞月的那一剎那,江盞月動了。
本該接納擁抱的手臂倏然抬起,扣住了倪海露伸來的手腕,五指收攏,指節瞬間發力。
同時,利用巧勁和慣性,將其摜向旁邊一棵粗糲的古樹。
江盞月的手肘已抵上倪海露的后心,另一只手則牢牢反剪了她的雙臂,將其整個人死死壓制在樹干上,動彈不得。
“江盞月,你干什么?!”倪海露驚叫道。
江盞月沒有回答,空出的那只手冷靜地抬起,手環開啟掠奪模式,貼近了倪海露同樣佩戴手環的手腕。
倪海露身體扭動,掙扎起來,“我救了你,你居然想淘汰我,人不能這么不講義氣吧?!?/p>
壓制著她的力量紋絲不動。
江盞月這才微微偏頭,“下次安全區刷新的方位,不在這個方向。哪個位置踩上去就會塌陷,你應該一開始就知道?”
倪海露的掙扎,戛然而止。
過了好幾秒,倪海露緊繃的肩膀慢慢垮塌下去,委屈和憤怒從臉上褪去,“你什么時候發現的?!?/p>
“?真是這樣?”江盞月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詫異。
倪海露:“??你詐我?”
身后的人詭異的沉默了。
這讓倪海露有些不甘心,她沒有再做無謂的掙扎,側過臉問:“喂,都到這個地步了,你能不能讓我淘汰個明白?我自認演得夠真了,你是不是早就開始懷疑我了。”
掠奪完成。
【淘汰者:埃斯特蒂卡學院,倪海露】
江盞月松開鉗制,干脆利落地后退兩步,“剛才掠奪時,你得到的積分沒有被施加動態平衡系數,說明你的積分和獵人相差不多??赡阒罢f,只零星淘汰了幾個追蹤者。那么多出來的那些積分,應該是和我一樣的合作對象?”
倪海露揉了揉被按痛的手腕,“你知道有問題還一直和我合作?!?/p>
“你是怎么想的,我也是怎么想的?!?/p>
倪海露需要她的武力值來快速積累積分,清除競爭對手;而她需要學習倪海露對地形的熟悉和陷阱技巧,為之后進入決賽圈做準備。
對話在這里終止。
兩人隔著幾步之遙對視。
一雙眼睛沉靜如深潭,不起波瀾;另一雙則還殘留著未散盡的不甘與狡黠。
然而,在那看似迥異的眸光深處,某種本質的東西卻如出一轍——那是絕對的清醒,對自身目標的執著。
在這片賽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來,自保,積分,或是最終的勝利。
倪海露撇撇嘴,臉上那種刻意營造的輕松活潑的表情又回來了,“好吧,算你厲害?!?/p>
天空中悄然出現的指引無人機,倪海露最后看了一眼江盞月,“雖然我確實是存了利用你的心思,但是沒想讓你死的哦。本來是想趁你感動的時候把你弄暈的,哼。”
說完,她轉身準備跟隨無人機離開這片區域。
腳下的草地松軟,與方才危險陡坡的觸感截然不同。
“倪海露?!?/p>
就在她走出幾步時,江盞月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倪海露沒好氣地回應:“干什么?”
她走上前,在倪海露略帶疑惑和警惕的目光中,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她伸出手,輕輕擁抱了倪海露一下。
倪海露脖子后仰,“你不會良心發現想安慰我吧,我可不需要??”
“擁抱的姿勢,和準備發動擒拿或攻擊的姿勢,肌肉發力的起點、重心分布、指尖朝向都不一樣?!?江盞月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
“如果想讓人不發現,至少要在接觸前,就通過步伐和肩部的微小轉動,將起手式完全融入擁抱的動作里。”
“像這樣——”
說話間,她的右手手指已經不著痕跡地搭在了倪海露的頸側的頸動脈竇上。
倪海露身體僵住,沒人比她更清楚這個位置,正是她方才假意擁抱時,試圖隱蔽攻擊的位置。
“你??你!”
江盞月已松開了手,退回到原來的距離,只有她平靜的目光,落在倪海露驟然睜大的眼睛上,“這是我的學費?!?/p>
倪海露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才小聲道:“你真討厭!”
她離開的步伐加快,再也沒有回頭。
江盞月剛看著倪海露離開,又聽見陰魂不散的聲音,“我還以為你真的相信她了?!?/p>
隨錦言靠在了不遠處另一棵樹上,笑瞇瞇地打招呼,“嗨?!?/p>
江盞月看向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你沒有別的事情做?”
隨錦言:“話不能這么說,跟著你們,我也得到了不少獵人的積分?;ダセ萋??!?/p>
江盞月的目光落在他略顯凌亂的褲腳和鞋面上,那里確實沾著新鮮的泥點和幾處草汁摩擦的痕跡,顯然是經歷了幾場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戰。
隨錦言視線望向倪海露離開的方向,忽然開口,“如果說,她真的無辜呢?”
“如果那個塌陷,真的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如果她拉住你,是真的出于隊友情誼;如果她之后想擁抱你,也真的只是劫后余生的激動,你會后悔淘汰她嗎?”
江盞月平靜回道:“這是比賽?!?/p>
她再次看了看手環,代表剩余人數的數字,已經跳變成了醒目的“15”。
節奏在無聲地加快,賽場在無情地收縮。
她第一次,主動向隨錦言的方向走去,聲音隨風傳來,清晰而直接:
“接下來,該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