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枝臉上盡是寒意,他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冷笑,“是,我惡心。那你對誰適應?盧修嗎?”
他死死盯著江盞月,聲音低沉險惡,“和他摟抱在一起的時候,怎么沒見你吐出來?”
江盞月聞言,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
她像是終于失去了所有耐心,猛地松開了抓著裴妄枝頭發的手。
頭皮驟然一松,那持續不斷的刺痛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放后的、空落落的鈍麻感。
裴妄枝因為慣性,上身微微晃了一下。
緊接著,江盞月踩在他膝蓋上的腳也移開了。
她收回所有制住他的動作,向后退了一步,徹底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灰藍色的裙擺劃開,然后靜止垂落,重新變得規整。
她側身而立,半邊臉隱入燭光照射不到的陰影里,靜默,卻又透著一種無法摧折的冷硬。
“你們是一樣的。”
裴妄枝看著她轉身走向門口。
她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只有制服布料摩擦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像是昆蟲在夜間振翅。
門被拉開了。
外面的光線涌入,與室內的燭光形成一道鮮明的分界線。
江盞月身影毫無停頓地跨過那道界線。
站在門口的人還試圖攔住她。
江盞月稍稍挑眉:“不進去看看嗎?”
說罷,便輕巧地繞開他們。
規律而清脆的“嗒、嗒”聲,漸行漸遠。
剩下的幾人面面相覷,卻沒有勇氣上前一步。
然后,懺悔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
裴妄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光線,面容模糊在陰影里。
大門在裴妄枝身后無聲地合攏,門板上繁復古老的浮雕花紋投下扭曲詭譎的陰影。
那些陰影仿佛擁有了生命,隨著光線的波動而緩緩蠕動,將門扉化作一塊布滿秘密的碑石。
門完全閉合的瞬間,最后一絲從懺悔室內滲出的燭光被掐滅,連同室內發生的一切,都被徹底封存。
唯有神像依舊在陰影中沉默地俯視著。
裴妄枝的金發依舊如同流淌的熔金,每一縷都服帖地待在它該在的位置。
男人眉眼舒展,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無波。
從外表看,他與踏入懺悔室前別無二致。
依舊是那個立于秩序之巔、習慣于寬恕與俯視的裴妄枝,是這所學院里行走的規則化身。
唯有紀律仲裁庭的幾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他們發現了一點不和諧的破綻。
只見這位S級生的膝蓋處,白金色制服的布料上,有一道極不自然的褶皺。
那不是日常活動產生的普通皺痕。
它的走向突兀,邊緣銳利,是被某種外力強行按壓的印記。
像是??曾以膝蓋觸地,并且是相當用力的、持續了一段時間的接觸。
幾人的目光在那處短暫停留,又像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寂。
沒有人敢開口詢問,沒有人敢上前寒暄,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他們只是站在那里,目送裴妄枝向學院活動區的方向走去。
*****
與此同時,學院的弓箭社團活動室內,氣氛卻與懺悔室的氣氛截然相反。
原本用于訓練的箭道被徹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幾張鋪著嶄新潔白桌布的長桌。
桌面上琳瑯滿目,猶如一場微縮的豐收慶典:冰鎮漿果在銀盤中堆疊,鮮紅、深藍、墨黑,沾著水珠;點心架上陳列著松脆的千層酥與柔滑的慕斯。
中央的烤禽表皮金黃,香氣混合著迷迭香。
最奪目的是近一人高的銀質果汁塔,杯盞層疊,在燈光下折射出寶石般的光澤。
空氣里混合著食物甜膩誘人的香氣、年輕人身上昂貴的沙龍香氛、以及毫無顧忌的談笑與碰杯聲。
有人懶散地陷在柔軟的皮質沙發里,有人倚著長桌高談闊論,有人則只是單純享受著這種被奢華與同類環繞的、慵懶而快意的氛圍。
這里是他們構建的、脫離學院森嚴等級與刻板日程的臨時烏托邦,一片紙醉金迷的溫柔鄉。
“裴??裴少爺?”
靠近門口的一個棕發男生最先注意到門口的身影,他有些意外,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這位平日幾乎只在特定場合出現的風云人物。
這聲輕呼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活動室內的談笑聲和音樂聲并未完全停止,但明顯低了下去,轉為一種更收斂斯文的音量。
男人僅僅是站在那里,所有光線便從身后涌來,為修長挺拔的身影鍍上了一層神圣的光暈。
淺金色的頭發在逆光中依然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裴妄枝看向坐在最中央那張最為寬大、也最為華麗的猩紅色絲絨沙發上的男人,挺溫和地笑了笑。
祁司野正以一種極其囂張的姿態深深陷在沙發里,雙腿大大地分開,幾乎占據了面前所有的空間,制服外套被隨意地扔在一旁,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小片結實的胸膛。
看著來人,祁司野露出一點雪白的牙齒,“喲,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