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枝面上的所有表情徹底消失了,那張那種習慣于俯視、習慣于寬恕、習慣于在至高位置施舍理解的神情,此刻只剩下空白。
他紫羅蘭色的眼眸逐漸暗沉,此刻正沉淀為一種接近淤血的深紫。
這個姿勢是順風順水這么多年的裴妄枝從未體會過的。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屈辱,更是某種根植于身份認知里的秩序被蠻橫地打碎。
他生于秩序之巔,長于規則之內。
裴家的血脈賦予他天然的權威,如同一座精心建造的塔樓,他自幼便站在塔尖,俯瞰眾生如蟻。
而現在,塔樓傾覆,他被按進了“眾生”的位置。
江盞月視線垂落:“你是以什么身份來寬恕我,扮演神明、隨意審判他人,讓你很上癮?”
“罪孽自然該由制造者和驅動者承擔。”
“你才最該去懺悔。”
周既明也好、佟晞也好,他們的結果,是這套扭曲內部規則自行運轉的結果。
江盞月不會去承擔任何衍生罪責,更不會為早已腐朽的結構性問題背負一絲一毫的重量。
話音漸落,她手上的力道又收緊了一分,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紋理突起,像隱秘河流的地圖,在蒼白的皮膚下延伸。
頭皮傳來的刺痛感更加鮮明了。
裴妄枝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每一根發絲被拉扯的根部都在發出細微抗議。
而緊貼頭皮的手指,冰涼、干燥,帶著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他不想維持這個低聲下氣的姿勢,腿部發力,準備強行站起來。
然而,反抗意圖剛剛轉化為肌肉的動作,江盞月的腳就踩了下來,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
她只是將皮鞋底壓在關節上方,微微施力,便將裴妄枝蓄勢的反抗輕易釘死在原地。
膝蓋處很快被摁出一道褶皺,隔著布料,裴妄枝也能感受到皮鞋的硬底。
冷淡的聲音自上方落下:“這種姿勢應該能讓你更接近你想象中的懺悔。”
“我需要懺悔?”
提到懺悔,裴妄枝反而笑了,即使姿勢不利,所有的傲慢依舊從裂縫中涌現出來,“我給予他們機會,耗費我的時間引導他們敞開心扉,剝開自己那些骯臟或懦弱的秘密。”
他的聲音因為頭部的姿勢而有些變形,但其中的優越感卻絲毫未減,“他們的恐懼、哀求、那些丑陋可笑的表演,難道不正是這場儀式里唯一能貢獻的價值?取悅我,或者取悅他們自己幻想中能寬恕一切的神,有區別嗎?”
燭火在淤紫色的眼眸中跳動,像被困住的螢火。
“最終,他們得到了解脫,我得到了樂趣,”裴妄枝最后總結道,“這很公平。”
江盞月眼皮不抬,“所以,越是為權力卑躬屈膝、在你面前展露脆弱與丑陋的,你越要鄙夷踐踏;如果不遵循你寫好的劇本,不表演你期待的戲碼,反而激起你的興趣。”
“這叫什么?這也是裴少爺神圣的審判儀式?”
“還是說,”江盞月微微俯下身,聲音低得近乎耳語,“你就是個受虐狂?”
在這間懺悔室里,有人求饒,有人屈服,有人順從,而她選擇沉默。
本質上沒有什么不同。
選擇而已,生存而已。
但裴妄枝卻像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有趣的東西,一次一次,樂此不疲地湊上來。
懺悔室的墻壁采用了特殊的吸音材質,能夠將人聲中的每一個顫抖和呼吸的停頓都放大延長。
此刻,聲音被吸音墻壁溫柔地包裹、吞吐,在狹小的空間里反復低回,縈繞在裴妄枝耳邊。
裴妄枝第一次從江盞月嘴里聽到攻擊性這么強的話,他惱怒的同時,居然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受。
因為俯身說話的姿勢,江盞月有幾縷黑發從肩頭滑落,輕飄飄地掃到了裴妄枝仰起的臉上。
發絲很軟。
出乎意料的軟。
和江盞月冷漠的外表不同,像是某種鳥類腹部的絨毛,細膩、輕盈。
它們輕飄飄地掠過掠過裴妄枝臉上,帶來一陣細微的、難以忽視的瘙癢。
這瘙癢與他頭皮上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刺痛形成了鮮明而古怪的對比。
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交織在一起,沿著脊椎攀爬,互相撕扯又互相助長。
刺痛要求他反抗,瘙癢卻讓他想要更靠近那危險的源頭。
這種矛盾的感官沖擊竟讓裴妄枝背脊處冒出了一層薄汗。
江盞月也察覺到了意外的觸碰,她微微皺眉,稍微直起一點身子。
“哦,”裴妄枝扯了扯嘴角,臉部肌肉有些僵硬,“碰到我就讓你這么難以忍受?”
江盞月毫不猶豫:“確實。”
裴妄枝呼吸更粗重了一點,初見時的嘔吐,果然就是在嫌棄他。
想到此處,裴妄枝臉色越發難看。
他被抓著頭發,此刻不得不將頭仰得更高。
這個姿勢讓男人頸部的線條完全繃緊。
皮膚下的血管微微凸起,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所有生物最脆弱的要害,都一覽無余地暴露在對方冷淡的視線之下。
而他也再一次,無比清晰地看到了那雙眼睛。
在室內搖曳的光線下,那深潭般的眸子里,隱約透出一點極深的藍,像是沉在海底的墨玉,冰冷,幽邃,吸收所有投射其上的光線,卻從不反射任何溫度。
江盞月和他對視著,既不逃避也不迎接,只是存在著,像兩面鏡子,互相映照出彼此此刻最真實的姿態。
江盞月道:“你不會說人話,不過應該能聽得懂人話。”
“聽好,我不想和你玩什么欲擒故縱的游戲。不管你是因為什么原因總是找上我——是勝負欲、爭奪欲、還是某種扭曲的好奇心。”
“已經夠了。”
江盞月頓了頓,似乎覺得這些話也很多余,但最終還是說出了最核心的那句:
“別再用這種方式來惡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