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有一位A級生,私下通過中間人,在自己開設的盤口里下了重注。似乎是想連本帶利地將最近消耗的vp賺回來。”
江盞月抬起眼,“你知道這件事嗎?”
克洛茲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不自然。
這當然不是她聽說的。
但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而痕跡,是可以被追蹤和解讀。
江盞月沒有等克洛茲的回答:“克洛茲少爺當然可以讓所有人知道我對A級生不敬。最壞的結果,我可能會損失現在擁有的全部vp。不過克洛茲少爺損失的,就將會是A級生的形象和聲譽。”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基于假設。”
克洛茲咬緊牙關,臉頰的肌肉微微抽動。
眼前的人在威脅他。
可明明他才是手握更多資源和規則的A級生,此刻卻感到了束縛感。
那是一層一層被疊加的籌碼,他的等級、他的榮譽、他的名聲。
沉默在教室里蔓延開。
良久,克洛茲苦笑一下,面上帶著無奈和自嘲,“江盞月同學,我承認,一開始或許有一些外部因素的考慮。但現在,我是真的想追求你呢?拋開那些算計,只是作為一個男人,對一個特別的女人的興趣。”
江盞月臉上并沒有動容:“你就沒有其他可行的手段了嗎?”
克洛茲還維持著脆弱的表情,就聽見清晰卻帶著明晃晃厭倦的話語:“而且說的話還有點惡心。”
克洛茲臉色鐵青,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氣憤地離去。
身后的幾位跟班跟上來,“克洛茲少爺,她還是沒有接受嗎?”
“閉嘴!”克洛茲低吼一聲,打斷了跟班的話。
他腳步愈顯急促,試圖驅散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憋悶和恥辱感。
卻沒想,身后的跟班們并未完全安靜。
幾聲近乎氣音的交談,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他耳中。
“??會不會是策略問題?”
“我看是距離沒掌握好,太近了有壓迫感??”
“可能吃軟不吃硬??”
克洛茲不耐煩地轉頭,“我說閉嘴,你們沒聽??”
剩余的話,卻突兀地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發現,這條走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幾個學生或倚在窗邊,或站在不遠處的飲水器旁,或剛從鄰近的教室門口走出。
他們姿態各異,似乎專注于自己的事情
但在克洛茲轉身、提高音量的那一瞬間,幾乎所有的人,都若有若無地將目光投向了他。
不是明目張膽的注視,而是一種更隱蔽、更綿密的觀察。
一位靠在窗邊的男生笑了笑,“克洛茲少爺。”
緊接著,旁邊那個的女生也抬起頭,臉上帶著相似的淺笑:“希望您的進展順利。”
克洛茲后背卻莫名冒出冷汗。
他當然早就熟知圣伽利學院的規則,甚至自認已經能夠熟練地行使A級生帶來的特權與無形威壓。
他享受被注視,被討論,被敬畏或嫉妒。
但是這些視線,是什么?
克洛茲甚至不由自主地快速掃視了一眼四周。
走廊盡頭,樓梯轉角,似乎也有人影靜靜佇立。
陰影之中,目光閃爍。
他們都在看。
他們都在等待。
貼身口袋里的手機傳來一陣短暫而清晰的震動,隔著衣料抵在克洛茲的胸膛上,像一顆突然復蘇的心跳。
他終于從那種被無形視線包裹的悚然感中短暫地拉扯出來。
屏幕自動亮起,映在他眼中殘留的驚悸。
那是一封新接收的郵件。
***
第二天,以及接下來的幾天,江盞月都沒有再看到克洛茲出現在她常活動的區域。
他甚至像是從學院里短暫消失了一般,那些總是簇擁在側的跟班們也回歸各自的生活。
江盞月的日子恢復了以往那種規律的平靜。
上課,記筆記,去圖書館。
雖然周五是固定的社團活動日,但她習慣在平時也抽出時間,去馬術社團照看諾亞。
克洛茲那場突兀的追求與隨之而來的沉寂,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在擴散到極限后,終究無力地散盡。
水面復歸平滑如鏡,倒映著學院亙古不變的、等級森嚴的天空。
「眾人背負原罪,迷途的羔羊當尋歸途。靜默之中,方得滌凈。」
江盞月瞇眼看向手機里的短信,不是由PALL系統發送的,那就是垃圾短信。
江盞月直接刪除,順便拉黑。
今天下午是社團活動。
江盞月比平時稍早一些抵達馬術社團,還沒靠近草場,就聽見壓抑著怒氣的斥責聲,以及一個帶著哭腔的辯解。
玲瑪肩線繃得筆直,而在她面前,一個男生正跪坐著,頭垂得很低,肩膀不住地發抖。
玲瑪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你這個蠢貨!別人說借,你就借了嗎?連一張正式簽批的條令都沒有,單憑幾句似是而非的話,你就敢讓人把諾亞牽走?!誰給你的權限?!”
跪在地上的男生抬起頭,臉色蒼白,但眼睛里還殘存著不服氣:“反正他們要借走的是諾亞,而且事成之后,會給馬術社團增加額外的學院貢獻點”
“我不需要!”玲瑪猛地俯身,一把揪住男生的衣領,“我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來為社團增加學院貢獻點!”
江盞月快步上前:“諾亞怎么了。”
玲瑪松開男生衣領,聲音依舊緊繃:“諾亞被紀律仲裁庭的聶寧帶走了。就在一個小時前。”
地上男生小聲地補充道:“聶寧少爺說,‘是需溫馴生靈承載靜默之悔,輔助完成一項必要的凈化見證’。
江盞月眉眼霎時間變得很冷,“諾亞現在在紀律仲裁庭?”
玲瑪臉上是未消的怒氣,她搖了搖頭,“我問了紀律仲裁庭的人,諾亞不在那里。”
江盞月轉身往外走。
首都春季氣候總是多變,云層不知何時已低低壓在學院上空,空氣變得濕冷粘膩,吸入肺里帶著一股苔蘚和濕土的腥氣,沉甸甸的,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江盞月的目標很明確。
一處比周圍更顯古舊的建筑顯露出來,那是懺悔室。
社團活動時間本不該有人在這里,但此刻,那扇門卻虛掩著。
門縫里透出搖曳的燭火,將門外潮濕的昏暗推開一線。
江盞月在外面靜靜站了幾秒,才伸手推開門。
屋內拱形的穹頂高而深。
而正對門口的深處,燭光最集中的地方,立著一座神像。
石雕的,面容早已被歲月和潮氣侵蝕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大概的、悲憫又漠然的輪廓。
在神像面前的長椅上,坐著一個人影。
燭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背輪廓,還有那頭顯得格外顯眼的淺金色頭發。
燭芯偶爾爆開細微的噼啪聲,在潮濕的闖入者與閑適的守候者之間,緩緩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