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穹頂高闊,江盞月坐在慣常的角落位置。
窗外天空正由明轉暗,一縷烏云不緊不慢地飄過,恰好將她籠罩在一片移動的陰翳中。
光線暗下來的瞬間,桌上攤開的厚重典籍字跡也隨之沉入了陰影深處。
手機在桌角亮起微光,符緋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傳來,字里行間透著不加掩飾的煩躁。
江盞月幾乎能想象出她蹙著眉飛快打字的樣子。
“克洛茲是沒事做嗎?剛入學就這么高調?”
江盞月緩緩敲下回復:“我假期時候看到新聞報道,議會開始追究邊境管理疏失的負責人。被問責的名單里,是不是有他的家族?”
那邊回復得很快:“啊,是有這件事。白羽芊出事造成的輿論影響挺大的,總得有人出來承擔監管不力的總體責任。克洛茲家族的產業恰好有不少涉及邊境物流和關務管理??”
“不過他看上去倒沒受什么影響。”
屏幕光線映出江盞月冷淡的眉眼。
輿論從來不是沒有用處的武器,所以在各方都需要交代的情況下,這個犧牲品的選擇必須微妙:不能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那平息不了沸騰的民意;也不能是一個真正盤根錯節的核心人物,那會引發不可控的震蕩。
所以,克洛茲家族是堵住悠悠眾口的最佳人選。
“沒關系,”江盞月最終回復道,“持續不了多久。”
***
下午是選修課的時間,講課的老教授聲音平穩如同催眠,階梯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不到二十人。
下課鈴響起的瞬間,老教授合上講義,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嘈雜聲漸起。與此同時,前門和后門幾乎同時出現了幾個身影,堵住了出入口。
教室里剩下的學生被逐一確認身份后才被允許離開。
克洛茲向里面望了一眼,并沒有發現江盞月,本來還算俊朗的眉眼間透出一股躁郁。
“在找我?”
清冷平穩的女聲響起,克洛茲被聲音打岔,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江盞月不知何時站在他面前,逆光讓她整個人輪廓有些模糊,只能偶爾從垂落的深黑發絲間,窺見那雙半斂著的眼眸。
這還是這么久以來,克洛茲第一次近距離地聽見江盞月主動開口說話。
聲音比想象中更低一些,沒有什么情緒起伏。
教室的門被識趣的關上,克洛茲面帶關切,“江盞月,我聽說了你的事情,知道你之前遭受過一些不好的對待,但人總是要向前看,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們彼此了解的機會。”
江盞月沉默不語。
克洛茲更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他見識過太多女人,知道她們最容易被什么打動,無非是專注的目光、溫柔的語調、看似真誠的承諾,以及一個足夠顯赫的身份帶來的虛榮感。
“我可以保證,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對待感情是認真的,絕非兒戲。這段時間以來,相信你已經看到了我的誠意。”
說到此處,他模樣變得愈發深情款款。
江盞月語氣平平:“你的誠意是指未經允許的尾隨和堵截行為嗎?”
“那叫騷擾。”
克洛茲表情一僵,他勉強克制住聲音里即將溢出的冷意:“說出這種話,未免也太缺乏淑女的教養了。”
“如果像您所做的這種低效率、高耗能、零收益,且持續侵犯他人邊界的行為,能被稱之為‘教養’,”江盞月語速平緩,“那么按照這種定義,我的行為確實可以被認定為缺乏教養。”
堪稱平淡的話語,克洛茲卻察覺到其中尖銳的嘲諷意味。
他額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一下,盯著江盞月那張漠然的臉,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可以反擊的把柄:“請注意你的言辭,江盞月同學。你剛才的話,已經構成了對一名A級生的言語侮辱。”
江盞月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這不是正好嗎?”
克洛茲表情有些錯愕。
江盞月抬眼看向他:“明天學院論壇就會出現新的消息。A級生克洛茲少爺追求C級生無果,反因被拒而惱羞成怒,這個話題的討論度和傳播性,想必足夠引起一番熱烈的討論。”
“不過,這是克洛茲少爺想要的關注度嗎?”
克洛茲臉上笑容消失了,他審視著眼前這個存在感極低的C級生,“我本來還很好奇,一個C級生,憑什么能在這所學院里引起那么多的關注,現在看來??還真是名副其實。”
江盞月:“身為一名A級生,到了這個時間點,卻還沒有加入任何一家俱樂部,是還沒收到俱樂部的邀請函?”
高等級學生內部,存在著遠比公開等級更為嚴苛、隱形的等級制度。
而這一制度的具象化體現,就是“俱樂部”。
如果非要類比,它們更像是兄弟會或姐妹會,但更加封閉、排外,也更強調階級與血統的純粹。
對于A級生而言,加入一個強大的俱樂部幾乎是必經之路,是被核心圈層認可的標志,否則即便頂著A級的名頭,也會淪為同階層的笑柄。
從一開始,江盞月就不相信A級生會不顧階級、大張旗鼓地追求C級生。
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克洛茲的家族被推上祭壇,在同階層的小世界里,他的地位也絕非看上去那么穩固。
所以,克洛茲自入學起就很高調,打壓低等級生、甚至追求她,只是因為克洛茲需要學院的討論度和影響力來證明自己。
克洛茲偽裝出來的深情褪去,他語氣沉下來,“有沒有人告訴過你,知道這么多并不是好事。如果我將你的不敬上報至紀律仲裁庭,那你面臨的,可就不是面對我時這種口舌之爭的輕松局面了。”
聽到紀律仲裁庭,江盞月唇角下瞥,那是一個細微的厭倦表情。
不過克洛茲并沒有注意到,他口吻幾近帶上威脅,“當然,我也不是那么冷血無情的人。如果你愿意成為我的女朋友,我自然不會做這種不留情面的事情。”
他眼里是勢在必得,如果能輕松拿下江盞月,那就能將那些學生對江盞月的好奇與關注借機吸附到自己身上。
正當他沉浸在自己的算計中時,江盞月聲音很輕地響起:“這段時間我聽說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克洛茲眉頭微蹙,心頭掠過不太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