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郁鳴再回來時林珂已經躺下。
他按滅主燈,又去把衛生間燈關掉才上床。
林珂背對著問:“睡了?”
男人低沉悅耳嗓音透過黑暗傳來,“嗯。”
“這么哄也不是辦法,下次讓她自己睡好了。”
“沒關系。”
“......”林珂壓壓唇角,不輕不重地說話:“什么沒關系,你能天天回來哄嗎?”
好久沒聽到回答,她轉過去想看看什么情況,可剛一翻身就十分巧合地翻進他懷里,那雙大手箍住她肩膀,“周末要去趟莫斯科。”
合作合同已經擬完,他差不多是得出去一趟,林珂清楚,但還是輕輕哼了聲:“你看,又出差。”
司郁鳴親她發心,聲線放緩:“累......睡覺。”
可快要睡著時又聽見他說:“前面幾年太忙,讓你一個人帶小鐵,辛苦你,現在申城那邊穩定下來,我陪她的時間會多一些。”
林珂心里復雜,悶悶應:“嗯。”
在這樣的家庭里養一個孩子嚴格來說不算困難,司小鐵還小那會家里基本常住一個家庭醫生,月嫂阿姨育嬰師想要多少有多少,她要是放得開手出了月子可以立即出去工作。
可放不開,她慢慢能明白“產后抑郁”這個詞,看不見司小鐵的時候心會不知緣故變得焦灼,嚴重時還會默默掉眼淚,吃不下睡不著。
家庭醫生給她做治療,她也靠自己撐過最艱難、最不受控的那段時間。
能理解他的忙碌與責任,可那時的她也許更需要一個能時刻陪在自己身邊,能給她擦淚能接納她情緒的丈夫。
他背景強大,他手里有集團公司,他有他的廣闊天地,可她只想過尋常人的普通日子,住在一間不大但溫馨的屋子,陽光會穿過陽臺照到她新買的花上,照到女兒喜歡的玩偶上。
爸爸早早下班回來陪女兒玩游戲看電視,一家人吃完晚飯出門散步,夜深人靜時夫妻倆能分享自己工作生活中的苦惱,互相支持。
這是她沒告訴司小鐵的愿望。
沒一會,頭頂呼吸均勻平和,累了一天的男人陷入沉睡。
林珂輕輕伸手抱住他腰,也閉上眼。
......
第二天他送司小鐵去上學,林珂直接去公司。
九點,申婉在微信里發消息:【林經理,你有俄羅斯簽證嗎?】
林珂:【有。】
申婉:【太好了,周日你和我們一起出發,大概四天,可以嗎?】
林珂詫異:【司總的要求?】
申婉:【算是吧,原本那邊有準備翻譯,但是司總不放心,想帶我們自己的人。】
她看完消息,切出去打字發送:【我和你都出差小鐵怎么辦?】
司郁鳴回得快,卻簡單:【她三歲半了。】
林珂一下怔怔坐在位子上。
司小鐵三歲半,這三年半母女倆分別的最長時間是十個小時,上班到下班。
當初找工作時她就明確和用人方說因為孩子還小可能無法接受長距離長時間的出差,為此處處碰壁。
林珂能理解,但孩子爸爸已經常常不在身邊,她不愿再讓司小鐵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天。
可是......她三歲半了,要提前適應分別。
手機又來消息:【把她送回老宅,司蕓在。】
林珂考慮兩分鐘,回復:【好。】
司小鐵雖然常常去鬧秦滿澄讓司蕓很煩,但她那張小甜嘴下一秒就能把人哄好,司蕓也拿她沒辦法。
平心而論,司蕓雖然和自己關系不好,但很喜歡司小鐵,禮物從來沒少過,秦滿澄有的司小鐵都有。
她和司郁鳴都不在的話送去老宅是最佳選擇。
晚上給她洗澡時說起這個事,光溜溜小女孩在浴缸里玩得歡快,“是和爸爸一樣的出差嗎?”
“嗯,爸爸和媽媽一起去,去四天,星期三晚上爸爸媽媽就可以去姑姑家接寶寶。”
司小鐵非常興奮,拍著水:“那我可以和哥哥玩了!”
林珂原本擔心她會難過,但她顯然忘了這個心很大的小姑娘上幼兒園第一天場景,當下不由揚唇:“哥哥做作業、練字彈鋼琴的時候小鐵不能去打擾,知道嗎?”
小人小眉頭隨即一擰,“哥哥也好忙噢,大人都那么忙嗎?”
林珂又笑:“是啊,大人都很忙。”
“那我不要長大。”
林珂從旁邊取過浴巾鋪在膝蓋上,抱起洗得香香的女孩,再裹起來,用毛巾擦她那細軟小頭發,動作溫柔,“好,小鐵永遠不要長大,永遠做媽媽的小寶寶。”
“嗯,小鐵永遠都是小寶寶~”
......
周日早上把司小鐵送到老宅,小女孩一見到秦滿澄就忘記爸媽,高興揮手:“爸爸拜拜,媽媽拜拜。”
然后牽著秦滿澄頭也不回。
司郁鳴朝門口披著披肩的矜貴女人說話,“姐,麻煩你和姐夫。”
林珂也說:“辛苦姐姐。”
司蕓只點點頭,“去吧。”
上了車,林珂降下車窗,望向已空無一人的大門。
司郁鳴跟隨她目光,又看女人繃緊的下頜和緊咬的唇瓣,溫聲安慰,“四天而已,很快。”
林珂吸吸鼻子,升起車窗。
里頭司小鐵一進屋就放飛自我,跑了一圈后大聲說:“哥哥,我們玩游戲!”
秦滿澄一本正經搖頭,“不行,我還要練鋼琴。”
“那我跟你一起練!”
小男孩想起上次妹妹陪他練琴場景,深深皺眉。
司小鐵對什么都好奇,見他彈琴也要彈,然后坐上椅子兩只手胡亂按一通,吵得不行。
她彈累了就自己坐地毯上玩樂高,一邊玩一邊自言自語,還時不時哼著不知從哪里聽來的小歌。
他完全沒辦法想專心,等終于忍不住回頭,小女孩已經倒在樂高中間睡著,四仰八叉,嘴巴咂咂,手里還抱著不知拼成什么的樂高玩具。
這樣一來他哪還能再練琴,只能去找毯子給她蓋好再輕聲出門。
所以秦滿澄看向跟進來的媽媽。
每周日他都要練兩個小時鋼琴的,不然媽媽會不高興。
媽媽仿佛看懂他的求助,摸摸妹妹,“小鐵先自己玩,哥哥現在要練琴。”
司小鐵也終于想起自己媽媽的囑咐,乖乖應:“那好叭,小鐵自己玩~”
秦滿澄松口氣,趕緊去琴房。
琴房隔音好,平時他練琴的時候家里也都安安靜靜的,可是今天司小鐵在,門外總隔一段時間就傳來她的笑聲,歡快不已。
秦滿澄想,她肯定又在看動物世界,不然就是自己一個人玩游戲。
又過一會,一陣濃烈蛋撻香飄進屋。
應該是阿姨專門給她烤了蛋撻。
平時媽媽都不讓他吃這些東西,只有司小鐵來的時候阿姨才會烤蛋撻炸薯條。
秦滿澄收回望著門口的眼,心里給自己打氣,再練一會,再練一會就能出去和妹妹玩。
兩個小時到。
秦滿澄一跳跳下椅子,跑出門。
可是妹妹不在客廳了。
阿姨說她在后院,他又穿過廚房去后院。
他家后院特別特別大,有花園有游泳池還有草坪。
秦滿澄找了一圈最后在花壟里找到妹妹。
小女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嘛,屁股一撅一撅。
他輕輕靠近:“小鐵?”
她沒聽見,秦滿澄走更近,直到看見她手里抓的東西,直接嚇得后退三四步。
司小鐵終于聽見哥哥聲音,扭過頭,舉起手里一條還在蠕動的小蚯蚓,笑得沒了眼睛,“哥哥,看!這是蚯蚓!”
秦滿澄又后退,眼睛睜大,說話聲音都在打顫了,“快扔掉。”
“為什么呀?”小女孩看看手里蚯蚓,一歪頭,“電視姐姐說,蚯蚓寶寶是土地的好幫手,有它在農民伯伯能種出更好吃的菜菜和米飯呢。”
“......”秦滿澄轉身,迅速跑掉。
司小鐵不明白,嘟嘟嘴,和蚯蚓說話:“蚯蚓寶寶,你有點臟,我不能養你嗷,媽媽不喜歡臟臟。”
她把蚯蚓放回地上,又摸了摸,“你在哥哥家好好幫忙,我會再來看你的喲。”
蚯蚓爬走,小女孩站起來,低頭看一眼自己臟了的小手,然后跑到旁邊水池想洗手。
可洗手池太高她夠不著,踮腳,伸長手,還是夠不到,只能大聲求助,“哥哥!”
躲在后門的秦滿澄聽見她喊聲,怕她出什么事,擔心又害怕探出腦袋。
等看到她踮著腳去夠水龍頭手里沒了蚯蚓才放下心。
他走過去幫她開水,嚴肅說:“小鐵,不能玩蚯蚓。”
“噢~”司小鐵兩只小手左右搓搓,搓干凈了轉過臉嘿嘿一笑,“哥哥,你是不是害怕蚯蚓寶寶呀?”
秦滿澄臉色瞬間憋紅,關上水龍頭急急往回走,“我才沒有!”
“哥哥,你等等我!”小女孩晃著身子趕緊跟上。
秦滿澄覺得妹妹是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妹妹,她什么都不怕,她也沒有煩心事,每天都能找到新玩意玩。
陳奶奶給她洗個澡她都不知道能在里面玩什么,嘰里呱啦的。
晚上九點,家里終于安靜。
秦滿澄也洗好澡躺在床上,媽媽說九點半之前要睡覺,他關上燈準備入睡。
可是躺了好久也沒能睡著。
明天是周一要上學,他不喜歡上學,要是能像妹妹一樣就好了.....
又過一會,門口突然響起敲門聲。
“哥哥......”悶悶的,特別小聲。
是妹妹!
秦滿澄立即下床去開門,然后看見門口抱著枕頭的小人,白色蕾絲公主睡裙讓她看起來漂亮極了,可是此刻正癟著嘴,委屈兮兮看著他,“哥哥,小鐵能和你睡嗎?”
秦滿澄下意識回答:“不行的,你是女生我是男生。”
司小鐵吸吸鼻子,快要哭出來,“可是我睡不著。”
秦滿澄很快想明白,“小鐵,你是不是想媽媽了?”
女孩一聽見媽媽,那雙葡萄般的大眼睛瞬間盛滿淚水,長長的睫毛也被淚水浸濕,“嗚嗚哥哥......”
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她用胖乎乎的手背去擦淚,卻怎么也擦不干凈,眼淚和鼻涕糊一臉,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秦滿澄沒有猶豫,牽起妹妹進屋,找到自己的電話手表撥通舅媽電話,然后跑出去找媽媽。
......
首都時間晚上九點半,莫斯科正是傍晚,霞光漫天。
項目組一行剛下飛機坐上去酒店的小巴,林珂坐后面兩排,等車子開平穩,她掏出手機看時間,猶豫要不要給司蕓打個電話,這個點一般是司小鐵的睡覺時間。
陳姨跟過去了,以前她沒上幼兒園前都是陳姨帶她,晚上哄睡估計沒太大問題。
但這畢竟是小姑娘第一次晚上沒跟媽媽在一塊,不說小孩了,她自己這會都有點難受。
林珂看一眼身邊或興奮看攻略、或累得瞇眼的同事們,又看向第一排闔眼休息的男人,算了,估計還有二十幾分鐘到酒店,不急這一時半會。
可沒多久,手機先響了,來電顯示秦滿澄。
用秦滿澄的電話手表打的電話,意味著那頭是司小鐵,林珂考慮不了太多,趕緊接通。
聽筒剛貼上耳朵,那頭哭得讓人心碎的聲音讓她心一緊,林珂捂著嘴巴壓低聲音,“寶寶,媽媽在。”
司小鐵聽見熟悉聲音,再也忍不住,一邊放聲哭一邊斷斷續續說話:“嗚嗚媽媽我好想你......你快回來......你不要出差......嗝......你快回來.....”
林珂心里難受,溫聲哄人:“媽媽很快回去,小鐵不要害怕。”
“不要不要,我要媽媽......”
“乖,媽媽哄寶寶睡覺好不好?”
“嗚嗚不要......”
小女孩邊哭邊拒絕,第一次鬧起性子。
有同事看過來,林珂一抬眼,接上前排男人回望的目光。
對視三四秒,她低下頭繼續和女兒說話,“媽媽來到一個特別漂亮的地方,寶寶想不想看看?”
“不要不要,我就要媽媽!”
她還想說什么,那頭電話被司蕓接過,“好了,我來哄她,你們忙你們的,沒事。”
林珂心神終于穩住兩分,“謝謝姐姐,可以給她喝點牛奶。”
“知道。”
通話結束。
林珂捏緊手機,耳邊回想女兒哭聲,胸腔呼吸困難。
司小鐵才三歲半,現在她要一個人睡覺,她睡醒看不見媽媽,怎么可能不害怕。
林珂心里后悔,為什么要讓一個三歲半的孩子承受她不該承受的?
旁邊申婉問:“林經理原來你都有孩子了啊?”
前排同事也回過頭來,“真是看不出來,我一直以為林經理你未婚呢。”
林珂沉下心里擔憂不安,提起笑容:“剛剛是我女兒。”
申婉:“是不是還小呢?想媽媽了?”
“三歲多。”
申婉:“正常的,別擔心。”
“嗯。”
過道邊另一個女孩好奇:“林經理你這么優秀,你老公做什么的啊?”
“......”林珂悄悄看一眼前面,尷尬回:“只是普通人。”
小巴車不大,說話聲壓根藏不住。
那人肩膀動了動,看起來好像沒反應。
女孩不信:“真普通人?”
林珂無奈再應:“真的,他......”
她隨口扯:“就是個老師。”
嚴肅的時候,像老師一樣嚇人。
特別是小時候。
女孩繼續說:“林經理你應該不知道吧,咱們公司挺多男同事對你有意思的,他們要是知道你寶寶都有了估計紛紛心碎一地。”
有個男同事順著這話開玩笑:“林經理你和老公感情怎么樣?要是有離婚的打算我能不能先領張愛的號碼牌?”
申婉伸手打他,“要死啊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珂視線沒敢往外移,尷尬再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