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月牙兒隱在厚厚的云層后面,吝嗇地灑下些許慘淡的微光,勉強勾勒出云嶺村黑黢黢的輪廓。風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穿過光禿禿的枝椏和破敗的土墻,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村子早已沉入夢鄉,只有零星的幾戶人家窗戶還透出昏黃的油燈光,如同黑暗海洋中幾盞將熄的孤燈。犬吠聲也稀疏了,偶爾響起一兩聲,很快又沉寂下去,更添幾分夜的靜謐和……詭譎。
村東頭,孫伯年家那間低矮的土屋里,燈還亮著。
孫伯年就著豆大的燈火,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套長短不一的銀針。老人手指枯瘦卻異常穩定,每一根針都擦得锃亮,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冷的寒光。他擦得很仔細,很慢,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聶虎坐在他對面的一張矮凳上,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目光沉靜地看著老人擦拭銀針的動作。屋里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燈油燃燒的氣味,與外界的寒冷黑暗隔絕開來,顯得安寧而溫暖。
“虎子,”孫伯年擦完最后一根長針,將其小心翼翼地插回鹿皮針套,沒有抬頭,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今天的方劑,可都記牢了?”
“記牢了,孫爺爺。”聶虎回答,“‘四逆湯’回陽救逆,主治亡陽虛脫;‘當歸補血湯’氣血雙補,用于血虛發熱。藥性配伍,煎煮火候,禁忌癥候,都背下了。”
“嗯。”孫伯年點點頭,將針包收好,這才抬起渾濁卻依舊清明的眼睛,看向聶虎,“光背下不行,要懂其理。醫道如兵道,用藥如用兵,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譬如這‘四逆湯’,為何用附子為君?干姜、炙甘草為何為臣佐?其中陰陽轉化、升降浮沉之理,你可明了?”
聶虎略微沉吟,便將這幾日所學所思,結合孫伯年的講解,清晰有條理地闡述了一遍。雖仍有稚嫩之處,但思路清晰,觸類旁通,已然初窺門徑。
孫伯年聽著,臉上皺紋舒展開來,露出欣慰之色:“不錯,不錯。你天資聰穎,又肯下功夫,假以時日,成就當在我之上。”他頓了頓,話鋒微轉,語氣多了幾分深意,“不過,虎子,行醫救人,不止要懂藥理,更要懂人心,懂世情。這世上,病有千種,人心卻更復雜。有些病,藥石可醫;有些‘病’,卻非針砭所能及。你……明白嗎?”
聶虎心頭微震,迎上孫伯年深邃的目光。老人似乎意有所指。他點點頭,沉聲道:“孫爺爺,我明白。人心險惡,世情冷暖,虎子……不敢或忘。”
孫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只是擺了擺手:“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路上當心些。”
“是,孫爺爺。”聶虎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藥簍——里面只放著幾本借來的醫書手抄本和孫伯年讓他帶回去辨識的幾味草藥標本。
推開屋門,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燈火一陣搖曳。孫伯年又叮囑了一句:“夜里涼,把門閂好。”
聶虎應了聲,輕輕帶上門,將屋內的溫暖和光亮隔絕在身后。他站在屋檐下,略一停頓,目光掃過漆黑一片的院落和遠處更深的夜色。風穿過院墻的縫隙,發出尖銳的哨音。遠處,似乎有夜鳥撲棱棱飛過的聲音。
一切如常,卻又似乎潛藏著某種不安的躁動。
他沒有立刻走向院門,而是側耳傾聽。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流水聲……還有,一種極其輕微、幾乎融入夜色的、衣服摩擦和刻意壓抑的呼吸聲,來自院墻外的某個角落。
不止一人。
聶虎眼神微冷,嘴角卻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果然來了,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沉不住氣。
他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這是用新買的粗布,請張寡婦加厚了棉花做的,雖然臃腫,但足夠保暖。然后,他像是毫無察覺般,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走了出去,又反身仔細閂好。
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沿著熟悉的村道,不緊不慢地往自家方向走去。藥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走出幾十步,拐過一個彎,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打谷場,旁邊是幾座廢棄的、半塌的谷倉和草垛。這里是回他家的必經之路,也是白天麻桿和黑皮窺視他的地方。
月光被云層遮擋,這里的光線比別處更暗。夜風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打著旋兒飄過。
聶虎的腳步似乎放緩了一些,像是在辨認道路,又像是走累了。他微微側頭,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掃視四周。谷倉的陰影里,草垛后面,似乎有比夜色更濃重的黑影,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輕輕咳嗽了兩聲,仿佛染了風寒。然后,他繼續向前走,腳步略顯虛浮,背也微微佝僂了些,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疲憊晚歸的少年。
就在他走到打谷場中央,距離最近的谷倉陰影不足十步時——
“嗖!”
一道破空聲從左側谷倉的陰影里驟然響起!不是弓箭,更像是投擲的石塊或硬物,速度極快,直奔聶虎的后腦!
幾乎在破空聲響起的同一瞬間,聶虎一直緊繃的神經和身體做出了反應!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明顯的閃避動作,只是腳下看似隨意地一個踉蹌,身體向右側自然而然地傾斜了一下,仿佛被不平的路面絆到了。
“噗!”一聲悶響,那東西擦著他的左肩飛過,砸在遠處的地上,濺起幾點塵土。
緊接著,右側草垛后面,另一道黑影猛地撲出,手里揮舞著一根粗短的木棍,攔腰掃向聶虎!同時,左側谷倉陰影里也竄出兩人,一左一右,堵住了聶虎的退路和側翼。
一共四人!除了預料中的麻桿、黑皮,還有兩個陌生的、身形粗壯、滿臉橫肉的漢子,一看就是鎮上的潑皮,眼神兇狠,動作間帶著股蠻橫的戾氣。
果然勾結了鎮上的黑蛇幫!而且一來就是四個,還有武器!
“小雜種,看你還往哪兒跑!”麻桿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怨毒,在黑暗中響起。
聶虎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呆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微微抬起手臂,似乎想護住頭臉。
“動手!按住他!先搜身!”一個陌生的、沙啞的聲音低吼道,是那兩個潑皮中的一個。
四人迅速合圍,縮小圈子。麻桿和黑皮還是有些畏縮,舉著棍子虛張聲勢,而那兩個潑皮則毫不猶豫,一左一右,獰笑著伸出手,抓向聶虎的肩膀和胳膊,動作熟練,顯然是干慣了這種勾當。
就在四只大手即將觸碰到聶虎身體的剎那——
一直低垂著頭、仿佛嚇傻了的聶虎,驟然動了!
這一動,如潛伏已久的獵豹,如繃緊后突然釋放的弓弦!
他腳下猛地一蹬地面,身體不是后退,也不是前沖,而是以左腳為軸,腰胯瞬間發力,帶動整個身體如同陀螺般,向右側那個撲來的潑皮懷里猛地一撞!這一撞,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對方舊力已出、新力未生、重心前移的瞬間!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那潑皮根本沒料到這個看起來瘦弱呆滯的少年會有如此迅猛的反擊,只覺得一股不算巨大、卻異常凝聚刁鉆的力量狠狠撞在自己胸口下方、肋骨最柔軟的部位,劇痛瞬間傳來,他悶哼一聲,前撲之勢戛然而止,踉蹌著向后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短棍也脫手飛出。
幾乎在撞中第一個潑皮的同時,聶虎借著反震之力,身體順勢向左后方旋轉,右臂如鞭子般向后一甩,手肘狠狠砸向左側另一個撲來的潑皮的面門!
那潑皮反應也算快,見同伴吃虧,心中一驚,下意識抬起左臂格擋。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聶虎的手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對方的臂骨上!潑皮慘叫一聲,抱著手臂踉蹌后退,臉色瞬間慘白,顯然臂骨即便沒斷,也受了重創。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麻桿和黑皮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兩個他們眼中兇神惡煞的“黑蛇幫好手”,就已經一個捂胸倒地,一個抱臂慘嚎!
聶虎一擊得手,毫不停留,身體旋轉的勢頭未盡,右腳腳尖在地上猛地一擰,整個人如同靈活的貍貓,從麻桿和黑皮之間那道因同伴倒地而產生的縫隙中,嗖地鉆了過去,瞬間脫離了四人的包圍圈,退到了兩三丈外,背靠著一座半塌的谷倉墻壁,微微喘息,目光冰冷地掃視著眼前的敵人。
胸口,龍門玉璧傳來熟悉的溫熱感,但并未像在老鷹崖那樣爆發。剛才那兩下,更多的是依靠“虎形樁”錘煉出的爆發力、對時機的精準把握,以及在生死壓力下磨礪出的戰斗本能。玉璧的溫熱,似乎更像是一種持續的滋養和增幅,讓他的力量、速度和反應,比尋常少年強出了一大截。
寂靜。
打谷場上只剩下風聲,和兩個潑皮壓抑的痛哼聲。麻桿和黑皮舉著棍子,僵在原地,臉上的獰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恐懼。他們瞪大眼睛,看著那個背靠谷倉、在黑暗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瘦削身影,仿佛在看一頭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太快了!太狠了!那是什么速度?什么力量?那一下肘擊,竟然能把人的手臂砸出骨裂聲?
“點子扎手!抄家伙,一起上!”最先被撞倒的潑皮忍著胸口劇痛爬了起來,嘶聲吼道,從腰后抽出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另一個斷了手臂的潑皮也強忍劇痛,用另一只手摸出了一根鐵尺。
麻桿和黑皮如夢初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但此刻騎虎難下,也只能硬著頭皮,揮舞著木棍,跟著兩個紅了眼的潑皮,再次緩緩逼近。
聶虎背靠著冰冷的土墻,微微喘息著,調整著呼吸和心跳。剛才那兩下爆發,雖然效果驚人,但也消耗了他不少體力。面對四個手持兇器的成年男子(雖然兩個已經受傷),他依舊處于絕對的劣勢。
不能讓他們合圍,更不能讓他們有喘息的機會!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環境——身后是谷倉,退無可退。左側是草垛,右側是空地,前方是逼來的四人。打谷場邊緣,靠近村子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燈火。
心念電轉間,聶虎動了!
他沒有沖向看起來最弱的麻桿和黑皮,而是身形一矮,如同獵食的豹子,猛地撲向那個持匕首的潑皮!速度比剛才更快,更猛!
那潑皮沒想到聶虎竟然敢主動進攻,而且還是沖著自己來,驚怒交加,匕首胡亂向前一劃!
聶虎前沖之勢不減,卻在匕首臨體的瞬間,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一扭,匕首貼著他的肋下劃過,劃破了棉襖,帶起幾縷棉絮。而他整個人,已經撞進了潑皮的懷里,肩膀頂住對方的腹部,雙手抓住對方持刀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托、一擰!
“啊!”潑皮慘叫,手腕劇痛,匕首脫手飛出。
聶虎得勢不饒人,膝蓋猛地向上一頂!
“唔!”潑皮悶哼一聲,眼珠凸出,捂著襠部軟軟地跪倒在地,失去了戰斗力。
但就在這時,腦后惡風襲來!是那個斷臂潑皮的鐵尺,和麻桿的木棍,同時砸向他的后腦和后背!
聶虎仿佛背后長了眼睛,在間不容發之際,放開已失去抵抗力的潑皮,身體向左側撲倒,一個狼狽卻有效的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鐵尺和木棍的合擊。
“啪!咔嚓!”木棍砸在地上,斷成兩截。鐵尺擦著聶虎的肩頭劃過,帶走一塊皮肉,火辣辣地疼。
聶虎翻滾起身,肩頭已是鮮血淋漓。他看也不看傷口,目光死死鎖定剩下那個斷臂潑皮和麻桿、黑皮。
斷臂潑皮眼神兇悍,雖然一只手廢了,但另一只手揮舞鐵尺,依舊狠辣。麻桿和黑皮見己方又倒下一個,心中恐懼更甚,但見聶虎受傷,又生出一絲僥幸,咬著牙再次逼近。
三對一。聶虎肩頭受傷,血流不止,體力也在急劇消耗。形勢依舊危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肩頭的疼痛和翻騰的氣血。胸口的玉璧溫熱依舊,暖流緩緩流轉,似乎讓傷口的疼痛減輕了一絲,也讓他疲憊的身體恢復了一絲力氣。
不能硬拼,要逐個擊破,更要制造混亂!
他目光一瞥,看到了地上那柄脫手的匕首,就在不遠處。
就在斷臂潑皮再次揮動鐵尺砸來,麻桿和黑皮也從兩側包抄而上的瞬間——
聶虎猛地俯身,左手抓起一把塵土,朝著正面的斷臂潑皮臉上狠狠一揚!
“啊!我的眼睛!”斷臂潑皮猝不及防,被塵土迷了眼,下意識地閉眼后退,揮舞鐵尺的動作也亂了。
與此同時,聶虎右腳一勾,將地上那截斷裂的木棍踢向左側的麻桿,阻了他一阻。身體則如同離弦之箭,再次撲向右側的黑皮!
黑皮本就膽小,見聶虎如同瘋虎般撲來,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木棍胡亂揮舞,腳下卻連連后退。
聶虎要的就是他退!他側身讓過胡亂揮舞的木棍,貼近黑皮,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黑皮的肋下!這一下,用上了“虎形樁”中“力透指尖”的感悟,雖然手指力量有限,但戳的位置卻是人體薄弱之處。
“呃!”黑皮只覺得肋下一陣鉆心的劇痛和麻痹,一口氣沒上來,手里的木棍當啷落地,捂著肋部蜷縮下去。
瞬息之間,再廢一人!
此時,麻桿剛剛躲開飛來的斷棍,斷臂潑皮也勉強睜開通紅的眼睛,兩人又驚又怒,看著場中唯一還站著的聶虎,如同看著一個怪物。
聶虎站在場中,微微喘息,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半邊棉襖。但他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冰冷銳利,掃過麻桿和斷臂潑皮,最后落在那個剛剛掙扎著想爬起來的持匕首潑皮身上。
“還要來嗎?”聶虎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麻桿雙腿打顫,手里的半截木棍幾乎握不住。斷臂潑皮眼神閃爍,看著聶虎肩頭流血的傷口,又看看倒地**的三個同伴,臉上肌肉抽搐,顯然在權衡利弊。
那個持匕首的潑皮掙扎著坐起,捂著襠部,臉色慘白,看向聶虎的眼神充滿了怨毒和恐懼,嘶聲道:“小子……你狠!今天……今天算我們栽了!山水有相逢,你等著!”
聶虎不為所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斷臂潑皮咬了咬牙,最終恨恨地一跺腳,扶起那個持匕首的同伴,又踢了還在**的黑皮一腳:“沒死就起來!走!”
麻桿如蒙大赦,連忙丟掉手里的斷棍,連滾爬爬地跟上。
四個人,來時氣勢洶洶,去時狼狽不堪,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消失在打谷場另一頭的黑暗里,連句狠話都沒敢再多說。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腳步聲也遠去,聶虎緊繃的身體才微微一晃,靠在了谷倉冰冷的土墻上,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冷汗,這時才后知后覺地浸透了內衣。肩頭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提醒著他剛才的兇險。以一敵四,其中兩個還是鎮上的狠角色,雖然利用了地形、心理和突然性,但也幾乎是他的極限了。若非“虎形樁”帶來的身體素質提升和那股搏殺本能,若非對方輕敵,若非他先發制人、出手狠辣果決……后果不堪設想。
他撕下一截里衣,草草包扎了一下肩頭的傷口,止住血。然后,他走到那個被踢飛的匕首旁,撿了起來。匕首很普通,刃口有些銹跡,但足夠鋒利。他又撿起那根鐵尺,掂了掂,沉甸甸的。
這都是證據。但他想了想,還是將匕首和鐵尺用布包好,藏在了谷倉一個隱蔽的角落里。現在還不到徹底撕破臉的時候。
做完這些,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破、染血的棉襖,撿起散落的醫書和草藥標本,重新背好藥簍。打谷場又恢復了寂靜,只有夜風嗚咽,卷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仿佛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搏殺從未發生過。
聶虎最后看了一眼潑皮們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王大錘……這僅僅是開始。
他轉過身,朝著自家那間破舊土屋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腳步略顯蹣跚,但脊梁,挺得筆直。
夜色深沉,寒風依舊。但少年眼中的火焰,卻比這寒夜,更加冰冷,也更加熾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