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村口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轉眼間,聶虎的雙手已經拆了布條,只留下些淡淡的疤痕和尚未完全消退的硬繭。劉老三媳婦的病日漸好轉,已經能下地做些輕省家務。那四兩多銀子,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聶虎的生活里漾開圈圈漣漪,卻又被他小心地隱藏在水面之下。
他沒有立刻大手大腳地花錢。先是買了半袋上好的糙米和一小罐鹽,又扯了幾尺厚實的粗布,請村東頭手藝最好的張寡婦幫忙,縫制了一身合體的新衣和一雙結實的布鞋。給孫伯年送去了兩斤他愛喝的、陳年普洱碎茶梗(這在山村已是稀罕物),給王嬸家送了一小壇自家釀的、不算貴重但情意實在的米酒,給林秀秀……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托人悄悄送去了一盒鎮上買來的、最便宜的雪花膏和兩支素凈的木頭簪子。林秀秀沒有推拒,只是托人帶回了一小包新曬的、帶著陽光味道的干桂花,附了張字條,字跡娟秀:“謝謝。天涼,加衣。”
剩下的銀子,他仔細收好,除了偶爾買點燈油、紙張(他開始嘗試用最便宜的草紙和燒黑的木炭練習寫字,臨摹陳爺爺留下的醫書和那本殘破的“虎形”冊子),絕大部分都存了起來。他知道,這筆錢是他安身立命、窺探未來的第一塊基石,不能輕易動用。
生活似乎正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每日雷打不動的“虎形樁”讓他的身體越發結實,對那股玉璧暖流的感應也越發清晰自如。他嘗試著在站樁時,有意識地將暖流引導向酸痛的部位,效果似乎比自然流轉更好一些。雖然依舊沒有新的“傳承”出現,但身體力量的增強、反應速度的提升是實實在在的。他甚至能感覺到,胸口玉璧散發的溫熱,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滋養著他的五臟六腑,連飯量都增大了不少,個子也悄悄躥高了一截。
去孫伯年那里學醫更是風雨無阻。孫伯年傾囊相授,從草藥辨識到藥理配伍,從望聞問切到針灸推拿,聶虎如饑似渴地吸收著。他天資聰穎,又肯下苦功,進步神速,連孫伯年都時常捻須感嘆,說陳平安后繼有人。村里人漸漸也知道了聶虎在跟孫老郎中認真學醫,偶爾有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孫伯年忙不過來時,也會讓聶虎去瞧瞧。聶虎謹慎,小病小痛開些孫爺爺教的方子,復雜的絕不逞強,一來二去,倒也攢下點微末名聲,沖淡了些許“災星”、“邪性”的流言。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王大錘的家里,這些日子一直籠罩著一層陰云。
堂屋里,王大錘陰沉著臉,坐在油膩的八仙桌旁,一碗渾濁的地瓜酒端起來又放下,始終沒喝進嘴里。他臉上的橫肉似乎更松弛了,眼袋浮腫,眼神里充滿了煩躁和怨毒。
黑皮蜷在角落一張破板凳上,臉色還有些發白,走路的姿勢依舊別扭,看向王大錘的眼神帶著畏懼,更多是后怕。那天在老林子里的經歷,尤其是褲襠挨的那一下和后來聶虎撞退王大錘的狠勁,給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麻桿則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里來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錘哥,不能就這么算了啊!那小崽子現在攀上了孫老頭,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聽說他救了劉老三婆娘,劉老三那夯貨見天兒念叨他的好!再這么下去,咱們還怎么在村里混?那天的事要是傳出去……”
“閉嘴!”王大錘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濺了出來,他惡狠狠地瞪著麻桿,“傳出去?傳出去什么?傳出去咱們三個大老爺們,被一個毛沒長齊的小崽子給揍了?啊?!”
麻桿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黑皮也往后縮了縮。
王大錘喘著粗氣,胸膛起伏。他何嘗不想報仇?那天被聶虎一肩膀撞在胸口,雖然沒受重傷,但那股子邪門的力氣和當時聶虎那冰冷的眼神,讓他連著好幾晚做噩夢。更讓他窩火的是,事后他想找茬,卻發現聶虎那小子滑不溜手,要么跟在孫老頭身邊,要么就在自家院里閉門不出,偶爾出門也是行色匆匆,根本不給他機會。孫老頭那老不死的,明顯在護著那小崽子。林有田那邊,自從上次被撞見后,也對他敲打過幾次,讓他別太放肆。
硬的·不行,來陰的?他也不是沒想過。夜里去砸門放火?風險太大,且不說可能被抓住,那小子邪性,誰知道他還有什么手段?下毒?孫老頭是郎中,容易被識破。找外人?為了一個半大孩子,不值當,還容易落人口實。
王大錘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惱火。他王大錘在云嶺村橫行這么多年,什么時候吃過這種悶虧?還是在一個沒爹沒娘的小野種手里!
“錘哥,”黑皮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還有些虛,“我聽說……那小崽子最近好像……鬧起來了?”
“鬧起來?”王大錘瞇起眼睛。
“就是……好像有錢了。”黑皮舔了舔嘴唇,“我婆娘前天去張寡婦家串門,聽張寡婦說,那小崽子前陣子找她做了身新衣裳,還是厚實的好布!還有鞋!他哪兒來的錢?陳老頭死了,窮得叮當響,村里湊的那點奠儀,夠他吃幾頓?劉老三給診費了?孫老頭給的?”
王大錘精神一振:“接著說!”
麻桿也湊了過來:“我也聽說了!有人看見他去過鎮上,回來背簍里好像有東西,用布蓋著,神神秘秘的。還有,他家煙囪最近冒煙都比以前勤了,飄出來的味兒……像是白米飯!”
白米飯!這在云嶺村,可不是家家都能經常吃上的細糧!王大錘自己家,也就逢年過節或者有客人時才舍得蒸點。
一個孤兒的吃穿用度,突然之間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這錢,從哪里來的?
采藥?普通的草藥賣不了幾個錢。除非……
王大錘的小眼睛里閃過精明的光芒。他想起了那天在杉木林,聶虎背著的那個破藥簍,雖然撒了,但里面似乎確實有些不錯的草藥。他還想起了更早之前,暴雨夜后,聶虎渾身泥濘從山里回來,懷里鼓鼓囊囊,被陳老頭護著的樣子……
“那小子……怕是走了狗屎運,在山里挖到什么值錢的好東西了!”王大錘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和貪婪,“老鷹崖那鬼地方,邪性,但聽說以前也有人從里面帶出過寶貝!陳老頭那老東西,說不定知道什么好地方,臨死前告訴了他!”
黑皮和麻桿眼睛也亮了。值錢的好東西!要是能弄到手……
“可是,錘哥,”麻桿又有些猶豫,“那小子邪門,力氣大,還會兩下子,孫老頭又護著他……”
“哼!”王大錘冷笑一聲,臉上的橫肉抖動,“明著不行,還不能來暗的?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他再邪門,也是個半大孩子,還能翻了天去?”
他壓低聲音,湊近兩人:“他不是常去孫老頭那兒嗎?咱們摸清楚他什么時候去,什么時候回。路上總有僻靜地方。麻桿,你去鎮上找你那個表哥,他不是在‘黑蛇幫’混嗎?讓他帶兩個‘朋友’來,手腳利索點,只要東西,別鬧出人命。事成之后,三七分賬!”
黑蛇幫,是盤踞在青石鎮上的一個小幫派,干些偷雞摸狗、欺行霸市、收保護費的勾當,鎮上的人都避之不及。麻桿的表哥王癩子,是里面的一個小頭目,手底下有幾個潑皮無賴。
麻桿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遲疑:“錘哥,請黑蛇幫的人……得要錢啊。他們可不見兔子不撒鷹。”
王大錘咬咬牙:“我出!先墊上!等東西到手,賣了錢,連本帶利撈回來!”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大把的銀子在向他招手,“記住,打聽清楚了再動手!務必一擊必中,不能讓他有翻身的機會!還有,嘴巴都給我閉緊了!誰走漏風聲,別怪我不講情面!”
黑皮和麻桿連忙點頭,臉上也露出了興奮和貪婪的神色。
接下來的幾天,王大錘一伙人果然消停了不少,甚至偶爾遇見聶虎,也不再是那種恨不得生吞活剝的眼神,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探究的打量。聶虎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心中警惕更甚。他深知王大錘睚眥必報的性子,絕不可能因為一次吃虧就偃旗息鼓。這種表面的平靜,往往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在醞釀。
他更加謹慎。去孫伯年家,盡量挑人多的時候,或者繞遠路。回來時,天色稍晚就結伴而行——有時是和同樣晚歸的村民,有時是孫伯年不放心,讓鄰家一個半大孩子送他一段。家里的門窗也加固了,晚上睡覺警醒得很,稍有風吹草動就立刻醒來。
但他也知道,這樣被動防備不是長久之計。王大錘在村里根深蒂固,又有鎮上的關系,自己孤身一人,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要想徹底解決問題,要么離開云嶺村,要么……讓王大錘再也不敢,或者不能來招惹自己。
離開?暫時不行。孫爺爺這里還有太多東西要學,玉璧的秘密、血仇的線索也還需要在相對安穩的環境中慢慢探尋。而且,一走了之,豈不顯得怕了他王大錘?
那么,就只有第二條路了。
聶虎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他想起那日在老鷹崖下,玉璧爆發時那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虎嘯,想起自己揮刀斬殺黑蛇時的果決。力量,才是解決麻煩最直接的方式。他現在的力量還太弱,不足以震懾王大錘這樣的地頭蛇。但若是在恰當的時機,展現出足夠讓對方忌憚甚至恐懼的力量呢?
他需要更快的成長,需要更多的實戰來磨礪那本能般的“虎形”反應,也需要……一個機會。
這天下午,從孫伯年家學完一套推拿手法出來,天色尚早。聶虎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個彎,朝著村后那片荒廢的曬谷場走去。那里地勢開闊,少有人至,是個練習的好地方。他需要將站樁時體會到的“勁”和與黑蛇搏殺、攀爬絕壁時身體的本能反應結合起來,嘗試著去掌控,去運用。
曬谷場雜草叢生,幾座廢棄的谷倉歪歪斜斜地立著,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聶虎找了個背風的角落,擺開“虎形樁”的架子。他沒有立刻站定,而是嘗試在緩慢移動中,保持樁功的沉靜和蓄勢感,同時模擬攻防動作。
抬手,似虎探爪,腰背發力,力透指尖。擰身,如虎擺尾,重心轉換,迅捷隱蔽。踏步,仿虎撲擊,沉穩迅猛,蓄勢待發。
動作還很生澀,連貫性也差,徒具其形,遠遠達不到那日搏殺時的流暢和威力。但他能感覺到,隨著一次次的嘗試,胸口的玉璧溫熱似乎更加活躍,那股暖流在體內流轉的路徑也隱約清晰了一絲。身體對“虎形”意境的契合度,在緩慢提升。
就在他沉浸其中,反復揣摩一個側身擰轉、重心沉移的銜接動作時,耳廓微微一動,聽到了遠處傳來細微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聶虎心中一凜,立刻收勢,如同一頭受驚的幼虎,瞬間隱入一座半塌的谷倉陰影之中,屏息凝神。
腳步聲漸近,夾雜著壓低的對話聲。
“……看清楚了嗎?是這兒?”
“沒錯,我親眼看見那小崽子往這邊來了。曬谷場這邊沒人,正好動手。”
“錘哥說了,東西要拿到,人也得給點教訓,但不能弄死弄殘,免得麻煩。”
“放心,收拾個半大孩子,手到擒來。麻桿他表哥說了,鎮上的兄弟一會兒就到,在村口老槐樹下匯合。咱們先盯著,別讓他跑了。”
“嘿嘿,等拿到那小子藏著的寶貝,看錘哥怎么收拾他……”
聲音漸遠,似乎是朝著曬谷場另一邊去了。
陰影中,聶虎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寒潭深處的冰。果然來了,而且不止王大錘他們,還勾結了鎮上的幫派。
他悄悄探出頭,朝著聲音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夕陽的余暉下,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躲在一堵斷墻后,朝曬谷場這邊張望。看身形,正是麻桿和黑皮。
聶虎心中念頭飛轉。對方有備而來,人數占優,還有鎮上的潑皮助陣,硬拼絕非上策。而且,他們顯然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發現了他們。
他緩緩后退,借著谷倉和雜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曬谷場的另一個出口潛去。動作輕盈,如同真正的山貓,這是長期在山林中活動、加上“虎形樁”對身體的細微控制帶來的好處。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村子另一頭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家附近,沒有驚動任何人。然后,他仔細檢查了院門和屋門,確認沒有被動過的痕跡,才閃身進屋,迅速閂好門。
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聶虎的心跳漸漸平復,但眼神卻越發銳利。
王大錘的算計,已經圖窮匕見。今晚,或者明天,他們很可能就會動手。
躲,不是辦法。孫爺爺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一世。林支書或許能主持公道,但這種事,無憑無據,王大錘完全可以抵賴。
那么,就只有……
聶虎的目光,落在了墻角那柄厚背柴刀上。刀鋒在從門縫透進來的最后一點天光下,泛著冰冷的寒芒。
他走過去,拿起柴刀,用手指輕輕拭過刃口。不夠鋒利,但夠沉,夠硬。
然后,他走到灶臺邊,挪開水缸,從后面一個極其隱蔽的墻縫里,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塊碎銀和那串銅錢。他數出約莫一兩銀子,用另一塊布仔細包好,塞進懷里。
剩下的,重新藏好。
做完這些,他吹滅油燈,和衣躺在炕上,柴刀就放在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細微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犬吠,腦海中飛速盤算著。
示敵以弱?將計就計?還是……先發制人?
月光從破舊的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映亮了少年眼中閃爍的、冰冷而堅定的光芒。
夜,還很長。
算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