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恩即使再聰慧，畢竟也只是一個五六歲的孩童。

聽到要離開熟悉的家，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還見不到姑姑，他本能地感到害怕。

他眨了眨大眼睛，努力想把涌上來的濕意逼回去，小聲地問，“那…姑姑什么時候去接我？”

沈今沅被問得有一瞬間的怔忡，歸期？北境局勢詭譎，小玉生死未卜…

她不忍欺騙，卻又不能直言，只得柔聲道，“這個…姑姑暫時也不能確定具體要多久。但是懷恩，”她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你是害怕嗎？”

沈懷恩與姑姑對視著，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將那份恐懼努力壓下去，小拳頭在被子下悄悄握緊，“不怕。”

沈今沅輕柔的摸了摸他的頭頂，“真乖，姑姑會讓離墨陪你一起去。在赤璃國，不會有人欺負你。到了那里，跟著先生多學、多看、多思，知道嗎？”

“好，我知道了，姑姑。”沈懷恩乖巧地點頭，接受了這個突如其來的重大安排。

沈今沅替他掖好被角，柔聲道，“那就快睡吧，很晚了。”

然而，就在她準備起身離開時，一只小手又從溫暖的被窩里伸了出來，準確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沈懷恩的眼睛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明亮，里面盛滿了孩童最直接的恐懼與擔憂，“姑姑，北境在打仗…你去了，會受傷…會死么？”

這是他最想問的問題，但是“死”這個字…他不想說出來的。但是他又想要得到一個確切的、讓他安心的答案。

這個問題砸得沈今沅心口發酸，軟得一塌糊涂。她沒有敷衍，而是正視著侄兒的眼睛，用無比認真且肯定的語氣回答，“不會。”

得到了這個鄭重的承諾，沈懷恩緊繃的小臉終于松弛下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輕輕吁了一口氣，然后對著沈今沅揚起一個極其乖巧的笑容，“那姑姑記得，忙完了就來接我。”

“好～”沈今沅也笑了，輕輕捏了捏他的小手，將之塞回溫暖的被窩。

“拉鉤。”

沈今沅無奈，“拉鉤。”

看著小家伙終于安心地閉上眼睛，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沈今沅這才輕輕吹熄了床頭的燭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翌日一早，天光初亮，沈今沅便入了宮。

殿內熏著淡淡的安神香，試圖驅散一些沉悶的氣氛。

殿內炭火很足，軒轅徹穿著常服，坐在臨窗的軟榻上，眉宇間依舊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憂思與疲憊。

袁公公侍立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帶著擔憂。

沈今沅進來后，將手里的藥箱放在一旁，微微俯了俯身。

“來啦。”軒轅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沈今沅微微頷首，直接到榻前的繡墩上坐下，伸出三指，輕輕搭在軒轅徹腕間的脈搏上。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香爐里細煙裊裊。她垂眸凝神，仔細感知著指下的跳動，片刻后，收回手。

“脈象已趨平穩，內里氣血雖仍有虧虛，但已無大礙。按時服藥，靜心調養便可。”她的聲音平穩清晰，一如她給人的感覺，冷靜而可靠。

軒轅徹點了點頭，似乎對這些并不在意。

沈今沅隨即從隨身帶來的藥箱里，取出好幾個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瓶瓶罐罐，將它們一一放在旁邊的矮幾上，轉向袁公公，開始仔細交代。

“袁公公，這白玉瓶里是安神的，若太上皇夜間難以安寢，可取一丸用溫水化服。青瓷瓶里是強心丸，每日一粒，飯后服用。這個墨色小罐…”

她語速不快，條理極其清晰，每一種藥的名稱、功效、用法、用量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沒有絲毫錯漏。

袁公公也聽得極其認真，不時點頭，將每一個字都牢記于心。

交代完藥物，她又從袖中取出幾張早已寫好的藥方，遞給袁公公，“這是后續調理的方子。這一張先用七日，七日后換這一張，再用十日…何時調整，如何煎煮，注意事項都寫在上面了。”

周全得令人驚嘆。

在整個過程中，軒轅徹只是沉默地看著，沒有出言打擾。直到沈今沅將所有事項都清晰地交代完畢，軒轅徹才緩緩開口，“丫頭，你要去北境。”

這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沈今沅神色沒有絲毫變化，“是。”

軒轅徹凝視著她，“可有跟家里說過？他們…同意？”

沈今沅依舊淡淡回道，“是。”

軒轅徹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終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無奈，也有愧疚。

“好。”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有消息，立刻傳回來。”

那個生死未卜的少年，是他從小看著長大，傾注了無數心血與寵愛的親外甥，他心中的痛楚和焦慮，絲毫不比任何人少。

若非為了他軒轅家的江山社稷，齊寒何需鎮守平陽關不得歸家？齊慕風又何需親赴北境以致如今下落不明？他身為一國之君，心中有太多的無奈和愧疚，但在國家安危面前，他別無選擇。

“好。”沈今沅再次應下，依舊是簡單的一個字。

軒轅徹這才從身旁的一個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一枚令牌。令牌乃純金所鑄，雕刻著盤龍祥云圖案，中間是一個蒼勁的“御”字，在晨光下流轉著威嚴而冰冷的光澤。

“這是皇帝給你的。”軒轅徹將令牌遞過去，語氣凝重，“這令牌…關鍵時刻，憑它可調遣北境沿線所有兵馬，見它如皇帝親臨。即便是喬震…也得聽你調遣。”

沈今沅的目光落在那枚沉甸甸的金色令牌上，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收了。

“好。”她依舊是一個字的回應，然后將令牌仔細收好。

軒轅徹也知道這丫頭性子清冷，話不多，便不再多留她。他語氣緩和了些許，帶著長輩的關懷，“是不是…還要去看看南星？”

沈今沅點了點頭，“是。”

“去吧，”軒轅徹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痛惜，“替朕…好好寬慰她。”

“好。”沈今沅應聲，隨即利落地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就在她即將邁出殿門的那一刻，軒轅徹的聲音再次從身后傳來，“丫頭…”他喚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你一定要找到小風。”

沈今沅腳步一頓，然后堅定道，“會的。”

看著頭也不回離開的人，軒轅徹眼眶紅了。他閉上眼睛，眼淚從臉頰滑下。

臭小子，你一定要給朕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