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該是男人看女人的神色,卻出現在了徐妙雪的臉上。
裴叔夜太熟悉這種目光了,他在形形色色的男人臉上都見過——游戲人間,居高臨下。
那些男人在聲色犬馬間搜尋獵物,放縱著最原始的**。這絕非愛情的火花,只是男歡女愛的產物。
被如此目光注視著的人,無論有著怎樣鮮活的血肉,都被物化成了千篇一律的玩物。
從前裴叔夜雖不屑參與這等荒唐,卻也從未真正理解那些女子的處境。并非他缺乏同理心,而是身為男子,生來便享有這世間約定俗成的特權。除了皇權與父命,除了皇權父恩,他從未抬頭仰望過什么。
而人只有在感同身受的時候,才能知道對方的處境是什么。
這種發現令裴叔夜驚醒。他是這樣一個驕傲的人。
一瞬間他感到難堪與憤怒,可緊接著,他竟悟出了徐妙雪的用意。
她化被動為主動,將他變成了獵物。
她大概沒想真的做什么,只是為了讓他感到不舒服——她太清楚人的軟肋在哪里,她要他親身體會那種被物化的不適,一擊必中。
這世上有一部分男人聽到這樣的話,會以為這是一種邀請;另一部分聰明一些的男人悟到這底層的意思,會勃然大怒,然后暴君般地彰顯男人的權威,但她很了解他,他這么驕傲又虛偽的人,不會做出這么難看的選擇。
她只用幾句話扭轉了他們之間的位置。他被迫站在了她曾經的位置上,設身處地明白了她的處境。
裴叔夜總是忘記一些理所當然的事情,男人生來就比女人的路容易很多。
他的戲弄,何嘗不是一種以上欺下的傲慢?
但她好像也不在乎他是否理解,她只是在挑釁他——然后,將他所有的朦朧沖動都扼殺在這三言兩語之中,因為她知道,他總是要自己掌控所有的事情,他絕不會處于那樣被動的位置。
這女人,當真是有七竅玲瓏心。
裴叔夜注視著她清明的眼睛,笑了一聲。
“你困迷糊了吧?說什么胡話?”他戳了戳她的腦門,徐妙雪沒坐穩,歪倒在柔軟的被子上,“睡吧你,我還有些事要忙?!?/p>
說著,裴叔夜起身下床,走到書案前,假裝忙碌。
徐妙雪舒了口氣,渾身舒爽,甚至連方才因悟出真相而帶來的陰霾都散去不少,在心里連連為自己的妙計拍手叫好。也多虧了裴叔夜這老狐貍,才能讓她的心機也日益精進。
這就是裴叔夜吃了個悶虧的樣子。他是小人,但他還不夠小人,所以自覺地剝奪了自己睡在這張床上的資格。除了落荒而逃,他沒有別的體面選擇。
今夜,她能睡個好覺了。
*
更深漏盡,鄭府卻依舊燈火煌煌。
下午鄭桐一踏進府門,便急召賬房先生并各房姨娘、子女齊聚正堂。燭火搖曳中,算盤珠子噼啪作響,一冊冊賬本在紫檀案幾上堆成小山。
“家中竟只湊出一萬兩現銀?”鄭桐盯著賬冊,指尖發顫。
他這才驚覺,自己的紹興購畫之行已掏空了家底。
賬房先生躬身解釋:“老爺明鑒,咱家銀錢多壓在鹽貨的周轉上。底下三百余家小鹽商,都是先購券后提貨?!?/p>
賬房先生翻開鹽券簿子——這是鄭桐這個奸商想出來的的壟斷之法——讓小鹽商們先付銀錢購買鄭氏的“鹽券”,憑券支鹽,這樣既鎖住了貨款與買家,又將囤鹽之險轉嫁他人,只要漕運暢通,這個循環便能一直穩定地進行下去,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去歲發出的鹽券,已收足半年十五萬兩預支銀,但今年六月份之前,要將鹽貨都發出去?!?/p>
那十船鹽正是鄭桐要供給小鹽商們的貨,上半年的貨款一清,就能繼續兜售下半年的鹽券——然而,巡鹽御史在后面步步緊逼,先前鄭家為了息事寧人已經交了不少罰款,如今又被封了十艘漕船,那發給下家的貨必是要耽誤了。
就怕引發恐慌和擠兌……做生意的人,向來是鼻子靈敏的墻頭草。
為了穩住小鹽商,鄭桐只能再花錢再問官府買鹽引支鹽,供給底下的鹽商。
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還有欠紹興錢莊的那四萬兩印子錢……
鄭桐這一刻才意識到,往日對自家財力的篤信,竟如沙上筑塔般虛浮。
現銀流轉的脆弱遠超他的想象,一兩樁意外就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再想想那些一擲千金買下用來充門面的古畫,都還沒來得及炫耀……便成了門面的累贅。
所幸,鄭家的家底,那可是幾十年的積累。城南三百畝水田、鼓樓街兩間綢緞鋪、還有錢湖別院……變賣這些產業雖如割肉,但總算能解燃眉之急。
鄭意書一直都在觀察著父親的神色,見他神色似乎緩和了一些,意識到時機來了,她似是下了個決心,才敢上前說話。
“父親,家中現銀周轉困難,女兒不愿為家中增添負擔,女兒的嫁妝……愿一切從簡?!?/p>
鄭桐驚訝地看著鄭意書。
愿意娶他鄭家商戶女的,無非都是奔著他家的錢來,各取所需,心照不宣——他認為程開綬也是如此。
程開綬是眼下鄭家最好的女婿選擇,甚至,鄭意書還算高攀了這位準進士呢。再削去嫁妝,那鄭意書嫁過去的日子可怎么過?
鄭桐沒想到自己的女兒竟有如此孝心。
“意書,你當真愿意?”
“女兒只想帶走家里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是現成的,不需要父親花錢?!编嵰鈺嵵仄涫碌馈?/p>
“何物?”
鄭意書看了一眼廳中眾人,鄭桐會意,讓大家都回去休息。
待到只剩下父女兩人,鄭意書才道:“二哥手里那批嫁妝……請父親首肯,讓女兒帶走?!?/p>
鄭桐面上浮出怒意——好?。∵@嘴上說不要不要,一開口就要走了家里最寶貝的東西!
鄭意書已經感受到了父親的憤怒,但她深呼吸一口氣,緩了緩神,腦中浮現出程開綬教她的那套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