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洞穴,再次踏入濃稠的霧氣。但這一次,林晚的心境與來時截然不同。
傷勢雖未痊愈,但最要命的陰寒之毒已除,皮肉傷只是時間問題。后背的灼傷在赤陽石持續的溫熱滋養下,愈合得很快,新生的皮肉帶來些微癢意。更重要的是,懷中那塊看似不起眼的石子,不僅數次救他性命,如今更被他摸索出一些運用的門道,盡管粗淺,卻是實實在在的希望。
他不再像無頭蒼蠅般亂撞。在炎谷深處,赤陽石曾明確指向東方。那里有大恐怖,亦有未知的機緣。但林晚清楚,憑自己現在這點微末本事,再去只是送死。機緣再好,也要有命拿。
當務之急,是活著離開這片迷霧林,治傷,然后設法找到真正的修仙門路,提升實力。至于炎谷的秘密,可以等以后再來探尋。
他沒有再向霧氣最深處、硫磺味和危險感最濃的方向去,而是橫向移動,同時仔細感知霧氣的變化和風向。按照老獵戶的經驗,這種因特殊地形和地熱形成的濃霧,范圍通常有限,且會有相對稀薄的邊緣地帶。找到邊緣,或許就能走出去。
赤陽石此刻不再滾燙,但依舊穩定地散發著溫熱。林晚將一絲微薄內力緩緩注入其中,并非為了激發其威能,而是試圖建立更清晰的“聯系”。他隱約覺得,這石子似乎對外界環境,尤其是某種特殊的氣息有所感應。
果然,當他默默將意念集中在石子上,感受著那溫和的反饋時,石子傳來的溫熱,在某個方向上,似乎會變得“活潑”一些,而在相反方向,則顯得相對“沉寂”。這種差異極其細微,若非他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
是地脈?是靈氣?還是別的什么?
林晚無法確定,但他直覺認為,那“沉寂”的方向,可能意味著遠離地火活躍區,也可能是離開迷霧的方向。他決定賭一把,朝著石子感應中相對“沉寂”的西南方前行。
黑子跟在他身邊,依舊警惕,但不再像初入霧林時那般焦躁不安。或許是因為林晚傷勢好轉,或許是因為赤陽石的氣息讓它安心。它忠實地履行著警戒的職責,耳朵不時轉動,捕捉著霧氣中的細微聲響。
霧中的窺視感依然存在,那些無聲無息、偶爾凝成人形的虛影,依舊在霧氣深處徘徊。但或許是赤陽石在懷,或許是他們不再深入危險區域,這些詭影并未靠得太近,只是遠遠地、冷漠地注視著。
林晚強迫自己不去理會那些令人脊背發寒的視線,將注意力集中在趕路、辨認方向和內息運轉上。呼吸法緩慢而堅定地運轉著,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絲微弱的內力在丹田滋生,緩慢地修復著身體的損耗。與赤陽石那微弱而持續的“聯系”,也讓他對內力的掌控更加精細了一絲。
餓了,就尋找可食用的菌菇、塊莖,或者由黑子捕捉些小獸。渴了,就尋找林中溪流,用皮囊取水,燒開再喝——在見識了這片霧林的詭異后,他不敢再直接飲用生水。夜晚,則尋找相對干燥、背風的石縫或樹洞,生一小堆火,和黑子輪流休息。
如此走了兩日。
第三日午后,林晚察覺到一些變化。
首先,霧氣似乎變薄了。不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白,而是能看到更遠一些的樹影??諝庵械哪枪晌⑻鹞⑿鹊墓治?,也淡了許多。
其次,林間的溫度在降低,那股無處不在的、混雜著硫磺味的燥熱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間正常的、略帶濕冷的涼意。
最重要的是,懷中的赤陽石,那種指向性的、輕微的“活潑”與“沉寂”差異,幾乎消失了,只剩下恒定而溫和的暖意,仿佛又變回了最初那塊普通的“暖身石”。
“我們可能快走出去了?!绷滞韺谧拥驼Z,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期待。
黑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環境的變化,變得精神了一些,尾巴輕輕擺動。
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前方的樹木變得稀疏,光線透過變薄的霧氣,灑下斑駁的光影。風吹在臉上的感覺,不再是凝滯的濕冷,而是帶著草木清香的、流動的空氣。
終于,在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后,眼前豁然開朗!
濃霧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墻壁阻擋在身后,前方是一片向陽的山坡。坡上長滿了青草和野花,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下來,帶著久違的、令人想要流淚的暖意。極目遠眺,可以看到連綿起伏的山巒,蒼翠的森林,以及遠方天際,那一抹蔚藍。
出來了!真的走出了那片該死的迷霧林!
林晚站在霧林的邊緣,回望身后。那翻涌的灰白色霧墻,如同一個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山谷之中,將他剛剛經歷過的生死、詭秘、恐懼和那一絲微弱的希望,都吞噬其中。炎谷、巖漿河、恐怖妖獸、詭異霧影、靈藥、神秘的赤陽石……一切都仿佛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但背后和左臂傷口的隱痛,懷中赤陽石真實的溫熱,以及身邊喘著氣、搖著尾巴的黑子,都在告訴他,那不是夢。
他深吸了一口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芬芳的空氣,將胸中積郁數日的濁氣長長吐出。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骨髓里殘留的陰寒。
“走吧,黑子?!绷滞砼牧伺暮谧拥念^,臉上露出一個輕松了些許的笑容,“找個有人的地方,弄點吃的,好好治傷。”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從臨淵城進入迷霧林是向西,如今從西南方出來,應該已經偏離了原本的方向。他記得臨淵城周邊數百里內,除了郡城,還有一些小鎮和村落。當務之急是找到人煙,打聽清楚現在的位置,最好能找到醫師處理一下傷口,再設法購買或獲取一些干糧、藥品。
他選擇了沿著山坡向下,朝著看起來地勢較為平緩、可能有溪流河谷的方向走去。有水流的地方,往往更容易找到人跡。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果然聽到潺潺水聲。循聲而去,一條清澈的山澗出現在眼前。林晚和黑子都撲到水邊,痛快地喝了個夠,又簡單清洗了一下臉上的污垢和身上的塵土。清涼的澗水讓他精神一振。
順著山澗向下游又走了半個多時辰,前方山勢漸緩,出現了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中,有開墾出的田地,種植著莊稼。遠處,依稀能看到裊裊炊煙。
有村莊!
林晚精神大振,加快腳步。但走近了,他才發現這村莊不大,看起來只有二三十戶人家,房屋多是土木結構,顯得有些破舊。村口立著一根歪斜的木桿,上面掛著一面褪色的布旗,看不清圖案。
他沒有貿然進村。自己這副模樣——衣衫襤褸,滿身血污塵土,還帶著傷,身后跟著一條兇悍的大黑狗——很容易引起村民的警惕甚至敵意。尤其是這種偏僻的小山村,對外來人往往更加戒備。
他在村外樹林里找了個隱蔽處,從破爛的包袱里翻出最后一件稍微完整些的外衣換上——雖然也打著補丁,但至少干凈些。又用澗水仔細洗了臉和手,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像逃難的流民或山匪。
他讓黑子暫時躲在樹林深處,自己整理了一下儀容,深吸一口氣,朝著村口走去。
村口有幾個玩耍的孩童,看到林晚這個陌生人,都好奇地停下動作,遠遠看著。一個扛著鋤頭正準備下田的老農,警惕地打量著他。
“老丈,打擾了?!绷滞砼ψ屪约旱穆曇袈犉饋頊睾陀卸Y,學著記憶中鎮上那些讀書人的樣子,拱了拱手,“小子在山中迷了路,又受了點傷,想打聽一下,這是什么地界?村里可有能看傷的郎中,或者能借宿一宿的人家?小子愿意付些錢鈔,或者幫忙干活抵償?!?/p>
老農見他年紀不大,雖然衣衫破舊,臉色蒼白帶傷,但眼神清澈,說話也有禮數,不像是歹人,神色稍緩,放下鋤頭,用帶著濃重鄉音的官話回道:“這兒是青木村,歸黑山鎮管。往前再走三十多里,就是黑山鎮了。村里沒有郎中,鎮上才有。后生,你這傷看著不輕,得去鎮上瞧瞧?!?/p>
青木村?黑山鎮?林晚心中快速回想。他隱約記得,臨淵城西北方向,似乎有一個黑山鎮,但并不確定。他之前一心逃命,方向早已混亂。
“多謝老丈指點。不知這黑山鎮,是往哪個方向去?離那臨淵城,又有多遠?”
“往東,順著出村的土路一直走,看到岔路往北,就能到鎮上。”老農指了指方向,“臨淵城?那可遠了,在東南邊,得有兩三百里地吧,中間還隔著大山哩。后生,你是從臨淵城那邊過來的?咋跑這么遠,還弄成這副樣子?”
兩三百里?還隔著大山?林晚暗驚,沒想到在迷霧林中一陣亂走,又朝著西南出林,竟然偏離了這么遠。不過也好,離臨淵城越遠,被那兩個灰衣人找到的可能性就越小。
“在山里打獵,遇到了猛獸,同伴也失散了,胡亂跑了出來?!绷滞砭幜藗€理由,含糊道,“多謝老丈告知。不知村里可否行個方便,賣些干糧與我?再討碗水喝。”
老農見他確實狼狽,不似作偽,便點點頭:“干糧……我家還有些粗面餅子,你要是不嫌棄,可以勻你幾個。水隨便喝。錢就不必了,幾個餅子不值當。”山里人淳樸,見這少年落難,又只是要點干糧水,便起了惻隱之心。
林晚連忙道謝。跟著老農進了村。村子很小,路上遇到幾個村民,都好奇地看著他,但也沒多問。老農家就在村口不遠,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老農讓他在院里石凳上坐著,自己進屋,不一會兒拿出幾個黑乎乎、硬邦邦的粗面餅子,又用粗陶碗舀了碗涼水遞給他。
林晚也確實餓極了,道謝后,就著涼水,幾口就將一個餅子吞了下去。粗糲刮喉,但此刻卻覺得分外香甜。他又討了點水,將另外幾個餅子小心包好,放入懷中。
“老丈,這附近山里,可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比如,常年籠罩大霧的山谷?”林晚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他想確認一下那迷霧林的位置,也想知道當地人是否知曉其詭異。
老農聞言,臉色微微一變,壓低了聲音:“后生,你問這個做甚?莫不是……從那兒出來的?”他指向西南方向,正是迷霧林所在的方位,眼中帶著一絲明顯的敬畏和恐懼。
林晚心中一動,點頭承認:“是,小子在山中迷路,誤入了一片大霧彌漫的山谷,好不容易才走出來。”
“哎呀!”老農拍了下大腿,臉上露出后怕的神色,“后生,你真是命大!那地方,我們這兒都叫它‘鬼霧谷’,邪性得很!進到深處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偶爾有出來的,也多半瘋瘋癲癲,胡言亂語,說什么霧里有鬼影,有吃人的怪物……沒人敢靠近那片山谷。你竟能自己走出來,真是祖宗保佑!”
鬼霧谷?看來當地人確實知道其詭異,并視之為禁地。
“那山谷里,除了霧,可還有什么別的傳聞?比如,特別熱的地方?或者,有什么寶貝?”林晚試探著問。
老農連忙擺手,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可不敢亂說!那里面邪門,熱的地方?沒聽人提過。寶貝?就算有,也得有命拿??!老輩人都說,那霧是瘴氣,有毒,還有山鬼精怪藏在里面,專抓活人。后生,你既然出來了,就千萬別再往回看,也別跟人提你進去過,免得惹上不干凈的東西!”
見老農諱莫如深,林晚知道問不出更多,便不再多言,再次道謝后,告辭離開。
出了青木村,林晚找到躲藏的黑子,分了一個粗面餅子給它。自己一邊啃著餅子,一邊沿著老農指的土路,朝東走去。
鬼霧谷……炎谷中的妖獸,霧中的詭影,還有那能震懾妖獸的赤陽石,疑似靈藥的植物……這一切,都指向那片迷霧林絕非簡單的“瘴氣山谷”。但以他現在的見識和實力,還遠不足以探究其秘密。
眼下目標明確:去黑山鎮,處理傷口,購買必要物資,打聽消息,尤其是關于修仙者、宗門、或者奇異之事的消息。然后,再做打算。
陽光正好,山風清爽。雖然前路未知,傷勢未愈,但至少暫時擺脫了那令人窒息的濃霧和致命的追殺。懷中的赤陽石靜靜散發著溫熱,黑子忠實地跟在腳邊。
少年緊了緊肩上破舊的包袱,邁開腳步,朝著三十里外的黑山鎮,堅定地走去。
新的篇章,在迷霧散盡后,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