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來了?
致使戈侖星物種滅絕、異常·晶巖之墓產生的罪魁禍首,回到了這顆星球?!
讓程旭始料未及的情況出現了。
按照納撒尼爾的說法,當初來到這顆星球上的不速之客是個人類。
納撒尼爾在戈侖星上觀察了人類一千三百年,他不可能連仇人的種族都會弄錯。
可如果那人真的是人類的話,是怎么能夠跨越一千三百年的時光,存活至今的?
雖然星際社會的醫療水平已經遠超程旭前世的地球,但想要使一個人延命上千年卻也是不可能的事。
又或者,那人只是披了一層人類的外皮,實質是其他物種?
情急之下,程旭脫口而出:“你確定?他現在在什么地方?”
“當然是他。我永遠不會忘掉他的臉。”
納撒尼爾平靜的聲音像是緊繃的鋼絲。
“他現在就在晶巖之墓最核心的地帶,巖漿湖心的底部空間。”
看著程旭略顯疑惑的眼神,這位晶巖族末代族長為他解釋一番。
納撒尼爾當初將大部分意識分割,轉移到了晶巖核心之中蟄伏,等待合適的時機。
但只要晶巖核心還處于戈侖星上,它就仍能通過殘留在巖漿湖中的意識碎片,感應到晶巖之墓的情況。
不久前,納撒尼爾察覺到晶巖之墓的狀態發生了變化。
至于時間,恰好是在戈侖星異變發生的時間節點前后。
當它利用殘留的意識查看巖漿湖時,卻看到了它此生此世絕對不會忘記的一張臉。
正是這張臉的主人,卑劣地騙取了它的信任,并通過那場儀式葬送了晶巖一族乃至星球上所有的生命。
即便是一千三百年過去了,納撒尼爾對他的恨意也沒有半分減弱,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更加深刻。
也正是因為看到死仇之敵再次現身于戈侖星,納撒尼爾改變了自己的計劃。
在原本的計劃中,它打算藏身于晶巖核心中被帶離戈侖星,考察合適的對象,將這段歷史以及復仇的夙愿一并托付。
雖然一直以來都沒人能發現這處特殊的洞穴,但納撒尼爾相信,只要耐心等待,自己總有等到的那一天。
可現在,它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仇人近在眼前,它必須考慮這是否將會是它此生僅有的機會。
恰好,程旭陰差陽錯之下來到了洞穴中,從巖壁上挖下一塊晶巖。
在那個瞬間,納撒尼爾沒有猶豫,將全部的意識注入到程旭挖下的那塊晶巖里,使其成為承載著它意識空間的晶巖核心。
至此,程旭終于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看著面前的納撒尼爾,他沉默半晌,猜到了對方接下來的目標。
“你打算返回晶巖之墓核心?”
“當然。”
納撒尼爾點頭。
“估計那人也不會料到,我的意識在那場災難之中沒有消失,反而一直停留在這顆星球上。
“我要讓他付出代價,遲到了一千三百年的代價。”
納撒尼爾的語氣中滿是決絕的意味。程旭默然。
“希望在這之后,你能將剛才說的那些轉告給異常管理局。”
意識空間中,納撒尼爾匍匐下來,向程旭發出請求。
它希望無數年之后,仍舊有人能記得曾經在戈侖星上有著悠久歷史的晶巖族,哪怕只是存在于資料檔案中。
“我會的。”程旭答應下來,這是他的本職工作。
下一刻,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脫離了重力的影響,開始朝著上空輕飄飄地飛去。
納撒尼爾的身影在程旭視野中緩緩淡去消失,它最后的聲音響徹意識空間。
“謝謝。”
周邊的空間開始動蕩、扭曲、伸縮,意識宛如一道流光,從地下向上直沖而去,破開層疊的土壤與巖石。
就像是劃過天際的流星,納撒尼爾的意識帶著程旭沖出地表,直奔那無邊的巖漿湖。
程旭領悟了它的用心。
這位末代晶巖族長希望自己能成為它最后一戰的旁觀者,將這份寶貴的情報帶回給異常管理局。
巖漿湖上空的恐怖高溫讓空氣變得扭曲,但意識體形態的程旭不受影響。
無論這里發生什么,都沒有辦法危害到他尚在遠處的本體。等納撒尼爾的意識消散,他的意識也將同步回歸到本體之中。
巖漿湖的湖面冒出無數氣泡,程旭的意識只是在空中短暫停留,便被納撒尼爾裹挾著一頭鉆入了湖中。
周邊的巖漿將視線完全遮蔽,下潛的過程持續了三十秒左右,程旭眼前豁然開朗。
就在巖漿湖心的底部,竟然存在著一處倒扣的半球形空間。空間中閃爍著晶瑩的光點,生生將流動的巖漿排斥在外。
程旭能夠清楚地看到,空間正中是一處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
他心中若有明悟——這里恐怕就是地核中的能量物質噴發的位置,同時也是儀式的核心。
當初儀式過后,在災難中喪命的晶巖族意識體匯聚于此處,在巖漿湖下開辟出了一片空間。
隱約間,他甚至能夠聽到在那些光點中,有無數的靈魂在低語、在哀嚎、在嘶吼。
這里就是晶巖之墓的核心,同時也是晶巖之墓產生的根源。
整個族群的意識集合體加上極端環境所帶來的變異,才最終使得一個全新的異常成型。
程旭的目光定格在巨大空洞邊。在那里,站立著一道人形身影。
這道身影看上去的確和人類完全沒有區別,他穿著深灰色立領外套,領子豎起,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他的左眉骨上有道三厘米長的舊疤,像條僵硬的蚯蚓,右眼則戴著眼罩。黑色短發亂糟糟的,后腦翹著兩撮沒有壓平的頭發。
程旭將他的特征記在心中,打算等之后與胡主任等人匯合后,在管理局的數據庫中查找對應的資料。
周圍屬于納撒尼爾的意識劇烈波動起來,仇恨、殺意等負面情緒同時爆發,無形的波動朝著湖底空間內沖去。
下一秒,巖漿中延伸出雙手,緊接著是頭顱、軀體、腿腳,形成晶巖石人的模樣,和程旭在意識空間中看到的納撒尼爾有七八分相似。
這頭晶巖石人,準確來說是熔巖石人渾身冒著火光,帶著憤怒的嘶吼從天而降,雙拳抱在一起,狠狠砸向灰衣男的頭顱。
數條巖漿洪流在它身后綻放,同時朝著灰衣男激射而去。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仿佛下一秒,灰衣男的腦袋就要在那蘊含著無窮熱量的熔巖雙拳中崩裂。
可就在這時,灰衣男轉身、抬頭,臉上出現和煦的笑容。
“終于等到你了,我的朋友。”
程旭赫然看到,灰衣男雙手捧著人頭大小的十二面體黑色石頭。
正是菲爾茲帶到戈侖星上的那一塊奇石,不過和程旭看到的影像資料相比,它的表面已經沒有那些碎石附著。
灰衣男的舉動并沒有讓熔巖石人的動作減慢,納撒尼爾的嘶吼高昂,仿佛要宣泄積攢了一千多年的恨意。
但它沒能觸碰到灰衣男。
納撒尼爾的身影就這么詭異地停滯在了半空中,停在了灰衣男頭頂半米的位置。
包括它身后綻放的巖漿流,同樣像被按下了靜止鍵,形成一朵妖異的赤紅之花。
“在我們最初見面時我就告訴過你,你無法傷害到我。這句話哪怕到現在也仍舊成立。”
灰衣男聳聳肩,姿態悠閑。
與納撒尼爾意識相通的程旭能夠感受到它的焦急和憤恨。
末代晶巖族族長拼盡全力,想要操控著熔巖石人殺死近在咫尺的仇敵,但卻根本無法做到。
——納撒尼爾已經喪失了對熔巖的控制。
灰衣男散步一般走向納撒尼爾,抬頭與它對視。
“是不是很奇怪,為什么我看到你不會感到驚訝?為什么自己失去了對這里的影響能力?
“納撒尼爾,我的朋友,你還是和當時一樣天真,天真到有些可愛的地步。”
灰衣男輕笑著。
“你可能不會相信,包括晶巖之墓的形成,包括你的存在,包括這一千三百年發生的一切……”
“全部都在我的預料之中啊。”
他就好像是一個藝術家,用自豪的口吻向他人介紹起自己的作品。
“在特定的儀式作用下,族群的集中性滅絕可能產生全新的異常,這是我在某處古代遺跡尋找到的‘知識’。
“作為實踐對象,你們晶巖族確實沒有讓我失望,不僅孕育出了晶巖之墓,還在管理局眼皮底下安然存在了這么多年。”
程旭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當初的那場儀式,實質上的作用是借晶巖族滅亡催生出新的異常?晶巖之墓的產生是人為引導的結果?
灰衣男將十二面體黑石舉起。
“你要不猜猜我手上的這塊石頭是什么?
“好吧,我的朋友,我知道你一直有著旺盛的好奇心,我不應該賣關子的。
“這是當初那場儀式過后,核心區域晶巖族遺骸的集合體。
“我當時為了把這些碎片收集起來,可是花了不少功夫,你這個族長是不是該感謝我?”
熔巖石人全身開始劇烈顫動,火舌從體表噴吐而出。納撒尼爾的憤怒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你看你,又急。”
灰衣男輕巧地躲開墜落的火焰,右手在十二面體黑石上摩挲著。
“納撒尼爾,你恐怕不知道,我特意打造出的這塊石頭,能夠直接操縱晶巖族意識集合體吧?
“我藏在它里面,費了老大力氣才繞過異常管理局的監察,輾轉到這里來看望你,有沒有很感動?”
他說到這里,程旭已經大致猜到了晶巖之墓異變的原因。
正如灰衣男所說,他手中的黑石是當年那場災難的殘留,也是與晶巖族意識集合體有強關聯的物品。
納撒尼爾是晶巖之墓的一部分不假,但灰衣男手中的黑石具備更高的控制權限。
戈侖星上的異常就是由他引發。他通過這塊黑石操縱晶巖族意識集合體,直接導致晶巖之墓的暴動。
所以納撒尼爾的突然襲擊才會戛然而止,完全被對方反制。
“納撒尼爾,我很想念你。為此我特意在這里等了很久,終才于等到你的到來。
“你的族人們好像也很想念你。畢竟如果不是你,晶巖族也不會就這么滅絕。”
說著,灰衣男手中的黑石上鉆出大量黑霧,繚繞在湖底空間中,與晶瑩光點相融。
晶巖族的意識集合體瞬間變得狂躁,原本的囈語變成此起彼伏的嘶鳴。
“我一直都知道你的意識就在戈侖星上,因為那是我當初刻意保留的。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讓你以另一種形式清醒地存活了如此之久。
“現在該你回報我了。
“當初的那場儀式,其實還沒有結束呢。”
話音落下,繚繞在湖底空間的灰霧裹挾著熔巖石人,鉆入上方的巖漿中。
周圍的巖漿猛烈翻涌起來。不僅是巖漿,連巖漿湖底的大地也開始了震顫。
儀式還沒有結束?
納撒尼爾的意識在感知中消散,程旭似乎明白了灰衣男正在做什么。
如果將晶巖之墓比作一捆炸藥,那么晶巖族集群意識就是填充在其中的火藥。
現在,這個人把納撒尼爾當成了炸藥的引線,想要重啟當初的儀式,并引發晶巖之墓更大的暴動!
看著熔巖石人被巖漿吞沒,灰衣男輕輕搖頭。
“我說一直把你當成朋友,這不是假話。”
“如果我的朋友全都像你一樣好用,那該多好啊。”
說著,他轉過頭,看向程旭的意識所在的方向,臉上再次掛上和煦的微笑。
“小朋友,你是澄明星分局的人?麻煩替我向你們柯柏局長問個好。
“——如果你還能活著離開戈侖星的話。”
剎那間,程旭眼前天翻地覆,意識朝著來時的方向飛去,視野陷入幽深的黑暗。
下一秒,他的感官重新恢復控制。
程旭猛地睜開眼睛,視野中是菲爾茲的臉以及運輸飛船的艙頂。
“胡主任,程哥他醒了!”
菲爾茲驚喜的叫聲傳入耳中,程旭發力坐起,看到胡洲匆匆朝自己走來。
“小程……”
胡洲剛剛開口,就被程旭打斷:
“胡主任,緊急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