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景中發(fā)生的那場大規(guī)模論道并沒有影響到呂謙,當他的身形從內景中退卻,意識重新回歸人間身軀,納森島上由眾位正果者掀起的清算還沒有結束。
那輪墜地的皚皚明月懸浮在納森島中央,這里原本是島上王城的舊址,如今卻早就因為神樹木龍的肆虐變成了一片殘垣廢墟。
倒塌的墻壁、碎裂的磚石中依稀可見斷裂的木根樹須,根枝虬勁,其中蘊含著開啟再一次輪回的生命力。
但此刻,遍布整座島嶼的枝椏在浩渺月光的壓制下,逐漸將它們中蘊含的生命力毫無保留地揮散在天地之間。
掠奪而來的生命力,此時不再被盜竊占有,而是以一種原始樸實的方式,再度回歸了天地的運行之中。
那些虬勁蒼翠的枝椏隨著生命力的流逝,再度變得枯黃破敗,在銀色明月的壓迫下更顯得搖搖欲墜,彌漫出磅礴怨氣所化做的黑霧。
黑霧飄渺,在月光的照耀下奮力掙扎,凝聚出一張張怨毒憤恨的面孔,無聲地朝著踏步高空的呂謙嘶吼咆哮。
“福生無量,善度世人。”
呂謙望向下方已經在打斗中化做礁石海灘的納森島遺址,看著那一張張不甘的面孔,臉上顯露出悲天憫人的慈愛之色,但話音剛落,便是數(shù)團【三昧真火】從他的袍袖中灑落而出。
“轟!”
【三昧真火】從呂謙袖口滑出時,每團才不過拳頭大小,但這些火焰迎風便漲,數(shù)百丈的落地距離,已經讓這些火團化做了天火流星一樣的災劫。
一時間半邊海天都被【三昧真火】染成了赤金色,那些火焰裹挾著無邊的聲勢,浩浩蕩蕩地砸落在納森島的廢墟之上。
“砰砰砰......”
火焰流星墜地,燃燒著廢墟中一切邪祟嗔癡,那些化為枯木的殘骸連帶著無邊的憤恨被真火點燃,頃刻間便化作了灰燼,隨著火焰的吞吐,飄散在天地之間。
“貧道心善,見不得諸位同道臨終之際,還不得解脫,特此施展三昧真火,渡眾位同道一程。”
滔天烈焰翻滾,呂謙漫步走在其中,看著那些飄散的灰燼,語氣越發(fā)悲天憫人地說道,“魂歸天地、道散萬物,諸位走好。”
言畢,呂謙已經走到了島中央的銀月之下,只見他合攏雙目,似乎對于如今的局面有些不忍,但手中拂塵一卷,袍袖舞動間帶起陣陣風浪。
風浪迅疾,將周圍旺盛的三昧真火扇得更加猛烈,同時卷起火焰中彌散的灰燼,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似乎要把他們吹至天涯海角永不匯聚。
如此行徑,搭配上呂謙虔誠而悲憫的神色,卻是讓人深信不疑,這是一位道門高功正在超度那些亡魂執(zhí)念。
將原本疑似“挫骨揚灰”的行徑,變得十分親善。
銀月高懸,月光漸漸灑遍四周四方海域,幫助呂謙掀起的風浪吹向更遠處。
這是眾位成道者,也在成全呂謙的“善行”。
焰光通天,散發(fā)著無盡光輝的銀月隨著灰燼的飛散也漸漸虛幻,天地間屬于人間太陽的光輝,重新照亮了這處化為灰燼的廢墟。
“嘩嘩嘩......”
海浪的聲音隨著日光的的照耀重新響起,海天之間原本寂靜妖異的氛圍,重新變得遼遠空寂,但卻少了屬于納森遺民的聲音。
“轟隆隆!”
海浪層疊往復地拍打著化做礁石島群的廢墟,在悶雷一樣連續(xù)不斷的聲音中,逐漸上漲的海面緩緩吞噬著這些星羅棋布散落在海面上的廢墟。
遠方,屬于哪都通的艦隊在結界消失后,也來到了這片已經變得陌生了的海域。
站在船首的眾人看著那些漸漸消失在海面的“礁石”,停下艦隊不再向前。
他們只是看著那些象征著一段歷史、一代文明的痕跡,正在被無情的天地從世間的存在中抹除、隱藏。
“這是連納森島最后的痕跡,也要被抹除了嗎?”
原本站在眾人中間的黃伯仁向前兩步,來到了船舷,他依著欄桿看向不遠處一座隱沒在海浪中的礁石徹地從視野中消失,似是喃喃自語地念道。
“失去意義的島嶼,終會沉沒在時間的浪濤之中嗎?”
“異人的存在,難道也會如同這些被時光吞噬的礁石,泯為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被世界拋棄嗎?”
“不會。”
就在船上眾人有些失神的時候,呂謙踏著漣漪從遠處趕來,他戲弄著潮頭,一步踏出便被海浪送出十幾丈距離,轉念間便已經站在了艦船的甲板上。
方才的話語,也正是他所訴說的回答。
“異人這個稱呼從來都是一個標簽,它將我們與普通人分割。”
呂謙面對船上的眾人,攤開袍袖迎風站在了艦船甲板上,海風將他的道袍吹的獵獵作響,但此刻他的氣息與表現(xiàn),均與沒有修煉過的普通人一般無二。
“異人者,異于常人,但我們始終是人。”
“都是父母所生、天地所養(yǎng),一生歲月都是百歲枯榮。”
“所謂的【炁】,人皆有之,不論后天還是先天,這都是流轉在人體內,屬于自己的力量。”
呂謙邁步從眾人面前走過,身上亮起炁焰,但卻沒有絲毫氣勢泄露,只是周身氣息散發(fā)著一股自內向外的圓滿。
“莫向外求,但向內修。”
“人人皆有修行路,此路不是煉氣士的內煉水火成金丹,也不是搬運龍虎調陰陽。”
“這條路,是每個人的人生路,由出生的那一刻開始,直到死亡的那一刻結束。”
“常人如此,異人更是如此。”
隨著呂謙的講述,他身上的炁焰變得更加內斂,逐漸隱沒在了周身各處,眼底也不見了往日里神異非常的赤金色紋路,而是恢復了往日的黑瞳褐孔,與常人并無差別。
“術法神通,奇技法門,不過是人們趕路登山的鞋履、拐杖。”
“仙者,一人比山而立,頂天立地,成山之高遠、納天地之遼闊。”
“人人皆可修行,人人皆可成仙!”
言罷,呂謙踏出最后一步,當那雙磨損的布鞋最后一次落下,這次卻并沒有種種神異的光華綻放,也沒有各處祖師先人顯靈。
眾人之間,只有海風呼嘯、浪濤怒號,一切都很平淡,就如同不曾有異人、術法存在的常世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