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的道路,從一開始就沒給別人在身旁留位置,只有三兩道侶可并肩。”
呂謙淡然的話語中充斥著些許唯我獨尊的霸氣,對于他來說,此生僅此行者之身,唯道而已。
“世人皆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也會做出自己的抉擇?!?/p>
“這些抉擇產生的前途未來,無論好壞,都是世人自己的道路,自省無愧便可?!?/p>
他從甲板上站起身,轉身背對眾人,朝著遠方的疾風狂浪緩緩說道,“人生在世,不過光陰日月輪轉,陰陽生死輪回,都行在路上,大膽去走、走得仔細,這就行了,何必思量許多?!?/p>
“誠于己、誠于心,每個人皆是行者,都在修行自己的道路,莫要身不由己?!?/p>
“受教了。”
站在他身后的眾人紛紛陷入了沉默,他們看向甲板前方那個仿若凡夫俗子的呂謙,一時間有些理解了何為至神圣人、何為先賢前人。
并不是普渡世間、渡厄八方的大善大行之人才能被稱作圣賢。
莊子《逍遙游》中有言,“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不論是“至人”、還是“神人”、亦或是最后的“圣人”,其實并不是向外探尋達到的境界,反而是向內修行而成就的狀態。
“至人無己”說的是順應自然,忘卻自我,從而物我兩忘。
“神人無功”說的是由外而內、拋外物而內尋,不以物喜、但修己身。
“圣人無名”說的是放下虛妄的執念,成就真正的清靜自然。
這三重境界層層遞進,向內修行的腳步愈發推進,最后成就的只是自己的“本心本相”,度化的也是有自己一個人,而不是普羅大眾。
福禍無門、唯人自??;道果難成,唯人自修。
佛乃圓覺者,道乃自省者,這兩者并無不同,都是自修成道,求得也不過是己身超脫。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也有自己的修行,旁人插手不了,也無法插手。
從古至今,那些修行有成的前輩圣賢,更像是為后人指明了一個方向,訴說了一條道途,給眾生一點引路的靈光。
是否圓覺、是否自省,那還得看每個行者自己的因緣際會。
如此說來可能有些自私冷酷,也不符合蕓蕓眾生對于所謂圣人賢者的期待。
但這便是世間之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每個人都有覺省的可能、也都有成就圣人賢者的可能。
莫要外求,但向內修。
只有自己能成全自己,也只有自己能度化自己,更只有自己才能成就圣賢。
如今的呂謙,立于道途之上,對于眾位祖師來說,他是后來人,追尋著前人的腳步與光輝度化自己。
但是對于此世此間的眾生來說,他就是那盞走在前方的指路靈燈,指引著后來眾生修行的方向。
【修行】二字其實并沒有多么玄妙,唯有【修真修己】四字。
道藏經文里也沒有玄法神通,而是前人留下的、指引著世人通往“眾妙之門”的金科玉律。
世人多慕玄,而不曉玄門就在心中,慕玄而不通玄。
那眼中的三尺木石門檻,不過是束縛自己的朽木頑石罷了,何時打破心中門檻,何時才能通玄。
若不然只是玄門中之客人,而不是道途上之行人。
《西游記》中,菩提祖師夜授孫悟空金丹大道時,也曾輕吟一句。
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閑。
不遇至人傳妙訣,空言口困舌頭干!
若不能自我覺悟,向內尋求,開啟心中的玄門,那終究是鏡花水月空一場。
呂謙和一眾祖師圣賢能做的,只有給后人指明一個方向,讓他們自己去悟,自己去行走。
其余的,何必多加苦惱,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夠了。
“這也是楊朱的全性之道?!?/p>
看著視野里那遼闊無垠,仿佛與天地相接的海洋,呂謙略有所悟。
春秋戰國之時,種花大地上百家爭鳴,各種思想和學說相繼誕生,道為先,然后百家次第。
其中,繁雜的道家學派中,有一人名為楊朱,后人尊稱其為“楊子”。
這位先賢的思想可以用一句話概括,言曰:“拔一毛而為天下,不為也;取一毫而損天下,亦不為也?!?/p>
這句話雖然排比頓挫,但意思卻是非常簡單,說的便是讓人“做好自己,各自相安”。
話中的“一毛”、“一毫”,乃是形容極其細微的利益,源于每個人自身的利益。
當每個人奉獻自身一毛的利益可以有益于天下眾生,不要去做。
當每個人拿取天下眾生一毫的利益可以有益于自身,也不要去做。
如此,各安其身、各行其道,便是楊朱的理念,也是全性最初的理念。
可惜后人不肖,發源于道門的“全性”也成了臭名遠揚、惡貫滿盈的“魔窟”。
“明明通玄開悟就是如此簡單,可惜世人迷茫,多失歧路?!?/p>
呂謙感受著背后傳來的恭敬目光,默不作聲地繼續擺著姿勢,迎面吹拂來的海風中夾雜著海水的咸濕,帶著一陣清新拂面而來。
風浪吹動衣袍拂塵,發絲衣袖飄飛振舞間,瀟灑自如的凡塵之氣和那超然若圣之態雜糅交錯,讓呂謙看起來格外的真實。
“咱們到了?!?/p>
望著遠處海岸線上出現的輪廓,呂謙輕笑著開口,“納森島,終于到了?!?/p>
隨著呂謙的聲音打破了那層圣賢仙真的濾鏡,在場有些呆愣的眾人紛紛反應了過來,他們跟著呂謙的視線看向遠方越發清晰的島嶼輪廓,開始回歸本來崗位。
“各單位注意,咱們是秉持著友好的態度前來合作,先發出信號,然后緩緩靠近?!?/p>
負責本次行動的乃是公司六位董事中的黃伯仁,他捂著頭頂快被海風吹起來的帽子,朝著控制室吩咐道。
“另外,留意其他勢力派來的艦隊,提高警惕?!?/p>
“是!”
此時的公司員工們仿佛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些許靈光在他們眼中閃爍,若隱若現。
“黃董,公司傳達的指令是,接回在島上駐留的種花籍異人是嗎?”
呂謙轉過身,看著朝自己走來的黃伯仁,手中拂塵一轉,攔下了即將兜頭打來的巨浪。
迫近納森島,原先還算平靜的海面突然掀起了狂風大浪,波瀾回蕩之中,雪白的泡沫漂浮不定,不斷消散。
此次公司派來的乃是一艘具有武裝力量的艦船,雖然航速漸緩,但卻一如既往地破風斬浪,朝著納森島的方向疾馳而去。
頓折的波濤拍打在艦船的夾板艦橋之上,卻未能撼動這艘鋼鐵猛獸,甚至還有不少身手敏捷的異人踏浪行動,奔跑在各個艙室之中。
黃伯仁頂著風浪來到了呂謙身邊,狂風近乎要把他的帽子撕裂,但當他進入呂謙周身一丈之地后,擾人的風浪頓時停歇和緩,不再狂猛。
他享受著這股清風和濤,對這樣的神跡有些見怪不怪,長舒了一口氣,回復道,“多謝呂謙道長?!?/p>
“公司明面上下達的指令就是這樣,也希望整件事情如這風浪一樣,和緩平歇,但別家可不這么想了?!?/p>
“為了確保公司的權益不受到侵害,我們肯定要做兩手準備?!?/p>
黃伯仁開口便是極其標準的官方話語,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水珠,意有所指地看著呂謙。
“納森島與外界的協定是,大規模武器不得上島,只能派遣隊列式人手上島行動?!?/p>
“但咱們都知道,能打上島的,可不只有人。”
說著,他瞥向身后艦船上搭載的炮臺,黑黝黝的炮口直徑近乎有人的腦袋一般大,這些炮臺錯落在艦船上,炮口指向四面八方,好似一種無形的威懾。
“國之重器,當顯神威?!?/p>
呂謙點了點頭,接過話茬說道,“島外之事就交給黃董了,島內之事便交于貧道?!?/p>
“放心,貧道動手,絕對干凈。”
黃伯仁欲言又止地看向呂謙,腦海中回憶起了公司這些年來留存地,關于呂謙動手事跡的一些記錄。
那些記錄里的描述,這位道爺動手絕不含糊,碎尸焚神、挫骨揚灰,從出道干到了現在,手藝那是一頂一的好。
這么處理絕對干凈,但問題是,是否有些太過干凈了,就差連骨灰渣都給人家泯滅了。
他的那張嘴開開合合了幾次,終究還是沒能把這句疑惑問出來,讓其順著呼吸流進嗓子眼。
“咳咳,公司相信呂謙道長的能力,就是這次您可能需要注意貝希摩斯可能會有底牌出動?!?/p>
黃伯仁撓了撓腦袋,摸了摸腦袋上光亮的頭皮,仿佛在仔細感受那并未存在的頭發。
“貝希摩斯這次可能會有些瘋狂,因為納森島可能是他們關鍵的突破,他們不會放棄納森島帶來的誘惑?!?/p>
“在他們看來,那是長生和進化的方向?!?/p>
在大西洋彼岸的那個國家,有關異人的組織名為【貝希摩斯】,他們與其他異人勢力不同。
這個組織成立不到兩個世紀,沒有足夠的底蘊,乃是依靠金錢與權力組建的同盟。
他們希望通過科技手段,解析異人體系,從而掌握最關鍵的能量——【炁】。
在貝希摩斯看來,異人各有神通,且比普通人壽命悠長,掌握了【炁】,便是掌握了生命進化的方向,也掌握了【長生】。
他們在世界范圍內搜尋有關異人的素材,包括但不僅限于活人、活物,可以說將科技之路走得足夠瘋狂。
談及自己相關的領域,黃伯仁身為公司的科研大佬也不由自主地嚴肅了起來。
“他們曾經嘗試過一種藥劑的開發,這種藥劑能夠改變普通人的資質,從而將后天普通人,轉化為異人。”
“但實驗風險太大,據我所知,死了不少實驗品,也才創造出了不太穩定的藥劑產品?!?/p>
“常言道,福禍相依,大風險往往意味著大成果,挺過實驗的存活者,也有不少力量足夠強大的存在。”
言及至此,黃伯仁臉上劃過一瞬的冰冷幽暗,他轉身朝向呂謙,右手比作刀狀,在脖子上劃了劃,鄭重地說道。
“呂謙道長若是遇到,當小心行事?!?/p>
“畢竟他們這些實驗品,對于局勢而言,也不是特別穩定呢。”
他的臉上帶著一抹笑容,但其中卻不是之前的隨和,而是森寒的殺意,此時的他仿佛不是實驗室里披著白大褂的研究員,而是戰場上手握兵刃的將領。
呂謙將黃伯仁這夸張的表演收入眼底,他右手挽著拂塵,左手并掌成刀,學著黃伯仁的樣子斜劈而下。
“黃董高!”
“呂謙道長硬!”
“哈哈哈......”
方才嚴肅正經的兩人此刻仿佛消融了之間的距離,互相攬著肩膀望著前方大笑出聲。
“種花又高又硬!”
“妙妙妙,呂謙老弟什么時候來公司找我喝茶,老哥一定歡迎?!?/p>
“等黃老哥什么時候繼任董事長的位置,再好好喝一杯吧,到時候可別忘了在下此次出手的人情?!?/p>
“呂謙老弟放心,趙董也快到時間了,到時候調令一下來,咱也過過董事長的癮?!?/p>
兩人好像達成了什么共識,勾肩搭背地在甲板上晃悠,周圍的風浪恰巧將兩人的談笑聲模糊吹散,未有他人聽見。
此次任務雖然由身為董事的黃伯仁帶領,但仔細考量就會發現,這事不歸他這個科研人員管,乃是負責對外事宜的畢游龍負責。
公司不會出現職責分配不清這種低級錯誤,那只有可能是一點,黃伯仁開始插手別的事務,由此來刷資歷。
身為公司董事,再刷資歷,那就得朝著他的更上一層刷,也就是公司董事長之位,如今趙方旭屁股底下那張椅子。
如今這場行動,與黃伯仁的晉升掛鉤,那出手幫忙解決麻煩的呂謙,也就成了他的恩主。
一飲一啄、承負因果,正是如此,所謂的紅塵繁亂也離不開這樣的定律。
“趙董家傳的身份可不小,而且公司也是他帶頭成立的,黃董就這么肯定趙董到了歲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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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好了,因為最近開始準備報告了,時間比較緊,多謝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