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哈佛，銀杏葉鋪就金色地毯。

在林雀吸引了大半的追求者又在整蠱那些追求者時，安娜·羅氏幾乎成了凌夜的影子。

無論是在偌大的演講廳，還是在人頭攢動的食堂，亦或是靜謐的圖書館，人們總能看到羅氏家族的小公主緊隨在那個氣質(zhì)獨特、笑容邪氣的亞裔青年身旁。

安娜是哈佛公認(rèn)的女神，家世、容貌、才華無一不令人傾慕，以前追求者能從哈佛園排到查爾斯河。

直到林雀出現(xiàn)，又直到凌夜出現(xiàn)，此后她的眼中只有凌夜。

她會提前占好他常坐的座位，會自然地幫他整理其實并不凌亂的衣領(lǐng)，會在他隨口說一句“咖啡不錯”后，默默研究咖啡豆的烘焙，只為下次能泡給他更合口味的。

她的存在，無聲地勸退了許多對凌夜感興趣或懷有好奇心的女生。

她們私下議論：

“安娜·羅氏看得太緊了，根本沒機會接近那個神秘的凌?！?/p>

“他到底什么來頭？安娜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崇拜和…愛意?！?/p>

“省省吧，沒看他那雙眼睛，笑的時候都帶著冰碴子，除了對安娜和那個彩頭發(fā)的林雀林毒公主稍微緩和點，看別人都像看空氣?！?/p>

凌夜呢？

他享受著安娜的靠近，卻又刻意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

他會邪邪地笑著，用指尖輕輕拂去安娜發(fā)梢落的銀杏葉，動作曖昧得讓安娜心跳驟停；

他會在安娜被不懷好意的搭訕糾纏時，懶洋洋地?fù)н^她的肩膀，對來者投去一個“她是我的，滾遠(yuǎn)點”的警告眼神，讓安娜瞬間沉溺在那片刻的獨占宣言里；

他也會在安娜熬夜幫他整理雜亂的房間及散落的臭襪子時，突然湊近，呼吸噴在她耳廓，低聲說：“大小姐這么用心，我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逗得安娜面紅耳赤，他卻大笑著退開，仿佛只是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這些甜蜜的互動，像糖霜一樣撒在安娜的日常里。但她能感覺到，每當(dāng)氣氛即將升溫，每當(dāng)她的眼神流露出過于熾熱的情感時，凌夜總會巧妙地轉(zhuǎn)移話題，或者用更玩世不恭的態(tài)度來冷卻它。

他的心里有一堵墻，安娜能觸摸到，卻無法穿越。

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凌夜獨自一人坐在宿舍屋頂?shù)倪吘墸ㄋ偰茌p易到達(dá)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指間夾著一支明明滅滅的煙。遠(yuǎn)處的城市燈火通明，卻照不亮他眼底的沉寂。

白天的喧囂褪去，所有偽裝出的邪氣與不羈也隨之卸下。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孤獨的靈魂。

冷風(fēng)拂過他額前的黑發(fā)。他望著龍國的方向想起了安娜今天在家庭視頻通話時，屏幕那端羅尼族長慈愛的笑容，和她母親溫柔的叮囑。那種平凡的、瑣碎的家庭溫暖，像一根細(xì)針，精準(zhǔn)地刺入他內(nèi)心最柔軟、也最荒蕪的地方。

“家…”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字眼，舌尖卻只嘗到煙草的苦澀和硝鐵的冰冷。

鐵墩喝醉后會念叨老家媽媽做的燉牛肉；冷刺每月都會說小時候爸媽帶著他玩游樂場吃雪糕；小麻雀現(xiàn)在更是每月和剛相認(rèn)的父母報平安通保密衛(wèi)星電話…他們都有來處，有歸途。

而他呢？零號。一個編號。一件人形兵器。

他的記憶始于一個冰冷的用來裝子彈的鐵皮箱。那是沒有溫情，只有冰冷的觸感，堅硬的邊界，以及他無意識用幼嫩的雙手摳抓出鐵皮上淺淺的劃痕。無盡的傷痛，只有幼小的心靈堅強地承受，而無人可憐。

巴洛克讓幼小的他，為了半塊發(fā)霉的面包要和野狗搏斗。為了取暖，他曾蜷縮在廢棄的鐵皮箱里，聽著外面風(fēng)雪呼嘯，靠著訓(xùn)練留下的淤青和傷口帶來的微弱熱意熬過寒夜。那時他沒哭，因為眼淚會結(jié)冰，而且無人會在意。

他恨巴洛克、恨薛魘、恨緘默嗎？他心里只有變強后的無奈與現(xiàn)實的接受。因為巴洛克畢竟收留了他，并在強肉弱食的基地里讓他逐漸變強。

他受過最重的傷，中過最致命的毒，瀕臨死亡無數(shù)次，他都咬著牙扛過來了，從未掉過一滴淚。疼痛和死亡對他而言，是熟悉的“朋友”。

可是此刻，對著茫茫夜空，一種比任何物理傷害都更深切的痛楚攫住了他。那是一種無根浮萍的漂泊感，是一種對“正常”人生的渴望，是一種即便站在世界之巔、擁有顛覆一切的力量，卻無法回答“我從哪里來”的巨大空洞和悲哀。

他渴望有父母可以思念，哪怕他們平凡甚至貧窮。他渴望有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哪怕它簡陋狹小。他渴望有人在他受傷時不時匯報任務(wù)完成度，而是真心地問一句“疼不疼”…

這些他從未擁有過，甚至不知道是否曾存在過的東西，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沉重。

兩行溫?zé)岬囊后w，毫無預(yù)兆地沖破了他鋼鐵般的意志防線，順著他冷峻的臉頰悄無聲息地滑落。他甚至愣了片刻，才意識到那是眼淚。

這是他自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流淚。不是為了**的痛苦，而是為了靈魂深處那片他自己都無法填補的、名為“家”的空白。

他猛地吸了一口煙，試圖用辛辣的煙霧壓下喉間的哽咽，卻嗆得咳嗽起來，眼圈泛紅，更顯脆弱。

就在這時，屋頂?shù)拈T被輕輕推開。安娜裹著一件外套，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走了上來。她猜到他會在這里。

“凌夜？我就知道你又…”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借著遠(yuǎn)處微弱的光，她清晰地看到了他臉上未干的淚痕，以及那雙總是盛滿邪氣和戒備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未來得及完全掩飾的深切痛苦與迷茫。

那一刻，安娜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發(fā)緊。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凌夜，脆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此時她多想去擁抱他，但是她又明白凌夜是不會接受這樣親密行為的，他始終是大方接受自己的愛又無形中逃離自己的情。

凌夜迅速別過頭，胡亂抹了一把臉，再轉(zhuǎn)回來時，已經(jīng)努力擠出了那副慣有的、漫不經(jīng)心的笑容：“大小姐，大晚上不睡覺，跑來吹冷風(fēng)？可不是乖學(xué)生哦?！钡穆曇魩е唤z不易察覺的沙啞。

安娜沒有戳穿他。她慢慢走過去，將溫?zé)岬呐Ｄ瘫M(jìn)他冰涼的手里，然后在他身邊坐下，肩膀輕輕挨著他的手臂，她知道也只能是這樣的距離。

“睡不著，想來看看星星。”她輕聲說，假裝沒看到他的淚痕，只是仰頭望著并無多少星辰的夜空，“但好像今晚云有點厚?！?/p>

凌夜握著溫暖的杯子，沒有說話。兩人陷入了沉默，但這種沉默并不尷尬，反而有一種無聲的安慰在流淌。

過了一會兒，安娜輕聲開口，仿佛在自言自語：“凌夜，你知道嗎？有時候，家不一定非要是你出生的地方。它可以是讓你感到安心、感到被需要的人身邊?！?/p>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慢慢將頭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感覺到他身體一瞬間的僵硬，但她沒有離開。

“對于我來說，”她的聲音柔得像夜風(fēng)，“兩年前，在那個黑暗的地方，你把我護(hù)在身后的時候；你帶著傷，卻堅定地告訴我‘別怕，我?guī)慊丶摇臅r候…對我來說，‘家’就有了新的意義?！?/p>

“它意味著安全，意味著守護(hù)。而帶來這種感覺的人，是你?！?/p>

安娜沒有直接說“愛”，但她的話語比直白的告白更加深刻動人。她告訴他，他并非一無所有，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別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家”的象征。

凌夜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他沒有推開安娜，反而將手中的煙蒂摁熄，然后，那只沾著夜露微涼的手，輕輕覆蓋上了安娜擱在膝上的手。

他沒有說話，只是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眼眶依舊發(fā)熱，但那種鋪天蓋地的孤獨感，似乎被身邊女孩傳遞過來的溫暖，驅(qū)散了一點點。

夜風(fēng)吹起兩人的發(fā)絲，交織在一起。

安娜的告白甜蜜而催人淚下，而凌夜無聲的眼淚和深埋的傷痛，則揭示了鐵血之下那顆渴望歸屬的赤子之心，這份對“家”的渴望，遠(yuǎn)比任何愛情線都更加沉重和深刻，他依舊是世界的過客，但或許，在此刻，他允許自己短暫地停靠，汲取一點迷茫卻真實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