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陰,在石家溝村仿佛被拉長,又仿佛被壓縮。
黃土依舊,青山默然,只是村口那座新起的墳塋,提醒著這里曾發生過怎樣一場席卷天地的風暴。
曾龍、葉楓、小雅、方榮、唐隆,以及丹尼、納德、勞倫斯,這群手上沾染過無數鮮血、見識過世間最殘酷景象的男女,在這七天里,卻展現出了外人難以想象的靜默與耐心。
他們陪著鐵柱,住在石家那間經過簡單修繕、依舊樸實的舊屋里。
沒有多余的話語,只是沉默地幫忙料理最后的事務,安靜地陪著鐵柱和李英秀母女吃飯,在黃昏時陪著鐵柱去墳前靜坐。
蔣天華(閃電) 等七名“龍回”小隊的龍國籍成員,在葬禮次日便被曾龍“趕”走了。
“滾回自己家去。” 曾龍當時語氣不容置疑,眼神卻深藏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給你們放七天假,七天后馬上歸隊,這七天好好看看爹媽,抱抱老婆孩子。別在這兒杵著。”
七人沒有多言,只是齊齊敬禮,然后各自轉身,奔赴自己久違的、或許同樣充滿愧疚與思念的故鄉。
他們知道,老大用這種方式,讓他們也去彌補一些,像鐵柱一樣可能存在的遺憾。
頭七已過,香燭余燼。
鐵柱知道,是時候離開了。母親需要新的環境療傷,妹妹需要更好的未來,而他自己……還有未盡的使命,和一群需要他并肩的兄弟。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老大曾龍,要回京城了。真正地,認祖歸宗。
這件事,對他們所有人而言,意義非凡。他們必須陪著他,面對暗中可能存在地一切暗流洶涌。
李英秀卻死活不愿離開。她枯瘦的手緊緊抓著門框,望著丈夫墳塋的方向,淚水無聲流淌:
“柱子,你們走吧……娘要在這兒陪著你爹……他一個人,冷清……”
鐵柱這個鐵打的漢子,在母親面前再次紅了眼眶。他無法強迫,只能盡力安排。
他找到老村長和三爺爺,留下了一筆足以讓全村人生活質量提升幾個臺階的巨款,鄭重托付他們平日多加照看母親。
他高價請來鄰村一位口碑極好的勤快婦人,作為全職保姆,照顧母親起居。
他劃出款項,委托三爺爺主持,在村里選好位置,為母親修建一座寬敞明亮、堅固舒適的新房。
最后,他將一張存有天文數字、足夠母親衣食無憂幾輩子的銀行卡,輕輕塞進母親布滿老繭的手中,跪下磕頭:
“娘,兒子不孝,還得走。這錢您隨便花,想爹了,就讓人送您去墳前坐坐。等我在外面安頓好了,一定常回來看您。”
李英秀摸著兒子的頭,只是流淚,一遍遍重復:“我兒有出息了……我兒有出息了……”
騰傲留下來的專機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爬升至萬米高空,將那片承載了太多血淚與記憶的土地,漸漸拋在云層之下。
機艙內氣氛,與來時那沉郁欲絕的殺機截然不同。
雖然悲傷的底色仍在,但大仇得報,塵埃漸定,一種刻意調節的、略顯生硬的輕松感,開始在空氣中彌漫。
大家都想盡快讓鐵柱,尤其是讓小石榴,從悲傷的泥沼中掙脫出來。
勞倫斯第一個“發力”。
這位平日里眼神冷酷、掌控漂亮國地下世界龐大勢力的黑幫巨頭,此刻努力收斂著周身那令人不適的煞氣,
臉部線條盡力柔和,甚至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和藹可親”的笑容,轉向安靜坐在窗邊的小石榴。
“嘿,我親愛的石榴妹妹,”
他的龍語帶著腔調,語氣盡量輕快,“跟勞倫斯哥哥去漂亮國讀書,怎么樣?學校隨便你挑,最好的私立女校,安全問題完全不用擔心,”
他拍拍胸脯,“我給你安排八個……不,十二個最頂級的保鏢!二十四小時跟著,誰敢多看你一眼,我讓他們立刻去見上帝!”
他邊說邊比劃著“槍擊”的動作,眼神卻努力保持“溫柔”,顯得有點滑稽。
丹尼立刻不甘示弱地探過身子,意國式的熱情洋溢瞬間爆發:
石榴妹妹!別聽他的!漂亮國有什么好?整天漢堡薯條!
來歐洲!跟丹尼哥哥走!咱們一邊上最古老的貴族學校,感受藝術與歷史,一邊看歐洲足球冠軍聯賽!
你喜歡哪個球星?告訴我,哥哥我讓他陪你一起上學!保證沒人敢欺負我的小公主!
他手舞足蹈,仿佛已經看到了小石榴和球星并肩的畫面。
納德在一旁愁眉苦臉地撓著頭。
他那墨國……除了熾熱的陽光、混亂的街區、無盡的槍聲和毒品問題,好像真沒什么能拿得出來吸引小女孩的。
帶小石榴去?他仿佛已經看到鐵柱那砂鍋大的拳頭,和曾龍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明智地選擇了閉嘴,只用羨慕又無奈的眼神看著兩位“表演者”。
小雅早就摟住了小石榴的肩膀,聞言不屑地“嗤”了一聲,用調侃的語氣回懟:
“你們兩個死洋貨,少在這里嚇逼逼,帶壞我妹妹!”
她轉而親昵地對小石榴說,語氣充滿了“京城大姐大”的誘惑:
妹妹,別理他們。咱就留在京城!姐姐帶你玩轉整個京城!
上最好的國際學校,開最拉風的跑車,打最酣暢的架!
到時候,我讓閆海、楊力那幫紈绔小子天天圍著你轉,陪你玩,保證你在京城橫著走,誰見了你都哆嗦!
她越說越興奮,大手一揮,做出一個劈砍的動作:
“要是有哪個不開眼的敢惹你,哼,你看看這滿機艙的哥哥們,哪個不能給你撐腰?隨便誰過去,一巴掌蓋下去,保準那人的腦袋得轉上三百六十度!”
她形容得過于生動形象,還配上了旋轉手勢。
“啊……?”
小石榴聽著這些一個比一個離譜、一個比一個“可怕”的安排,
小嘴微微張開,清秀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無措,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這幾天的相處,她雖然和這些哥哥姐姐熟悉了不少,知道他們對自己極好,但他們說話做事的方式,對她這個從小山村出來的女孩來說,沖擊力還是太大了。
“砰!”
一個輕輕的板栗敲在了小雅的腦袋上。
曾龍收回手,沒好氣地瞪著她:
就你鬼心眼多!我還不知道你?
是不是覺得自己一個人在京城浪還不夠,感覺玩大了不好收場,就想拉著小石榴一起,當個‘護身符’?
到時候你真惹出什么塌天大禍,我看在小石榴面子上,也不好重罰你,是不是?
被一語道破心思,小雅立刻雙手高舉,作投降狀,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眼神卻飄忽:
“老大!天地良心!我真沒那心思!我就是單純想帶妹妹見見世面,開心開心嘛!”
“哼!” 曾龍顯然不信,懶得再理她。
他轉過身,目光溫和地看向小石榴,聲音沉穩而認真:
“妹妹,別聽他們胡說八道。告訴龍哥哥,你自己……有什么想做的?你的夢想,或者,你現在最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機艙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聚焦在這個歷經磨難卻異常早熟的女孩身上。
小石榴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期勞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越過曾龍,看向了坐在斜對面、一直沉默望著窗外的哥哥鐵柱——想起哥哥那身筆挺的軍裝,肩上的星徽。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龍哥哥,我想去當兵。”
“我想成為……像我哥哥一樣的軍人。”
她頓了頓,語氣沒有絲毫猶豫,反而帶著一股山村孩子特有的韌勁:
“我不怕苦。真的。我從小就干農活,砍柴、挑水、種地,什么都做過。我力氣很大,平時干活,走山路來回一二十里地,我都不帶喘氣的。”
她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眼神里沒有炫耀,只有認真和渴望。
話音落下。
機艙內,陷入了一片更長久的、更深沉的寂靜。
先前所有的玩笑、調侃、熱鬧,仿佛被這句話瞬間抽空。
曾龍沉默了,他看著小石榴眼中那簇微弱卻異常執拗的火苗。
葉楓別過了臉,看向窗外翻滾的云海。
小雅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將小石榴摟得更緊了些。
方榮、唐隆低下頭,搓著自己的手指。
丹尼和勞倫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動容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敬意。
連納德也坐直了身體,表情肅穆。
鐵柱緩緩轉過頭,望向自己的妹妹。
這個槍林彈雨中不曾皺眉、血肉橫飛前不曾退縮的鋼鐵漢子,此刻,眼眶卻在瞬間,難以遏制地變紅、濕潤。
他嘴唇翕動,想說點什么,卻只覺得喉嚨被什么東西堵得嚴嚴實實。
這個才十四歲,剛剛失去父親,本該在哥哥們寵溺下嘗試另一種人生的女孩,選擇的道路,竟然是最苦、最累、最危險,卻也最光榮的那一條——追隨兄長的足跡,穿上軍裝,拿起鋼槍。
不是為了玩樂,不是為了特權。
是為了守護,為了那身軍裝代表的責任與力量。
機艙里,只有引擎平穩的轟鳴聲。陽光透過舷窗,灑在小石榴認真而稚嫩的臉上,灑在這些歷經滄桑的戰士們動容的眼眸中。
一段沉重的過往暫時落幕。
一個嶄新的、充滿挑戰與希望的未來,以及一顆悄然生根的夢想種子,正隨著這架鐵鳥,一同飛向遙遠的京城。
京城,隨著曾龍的抵達,隨著曾凌龍的回歸,暗流與陰謀也即將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