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終于抵達墓地——那片向陽的山坡,視野開闊,可俯瞰石家溝村全貌。
墓地一側,數名武警面色冷峻,死死押著三個早已癱軟如泥、五花大綁的身影——汪光頭、刀疤劉、黑皮。
他們被按跪在泥地里,面對著即將入土的靈柩,面如死灰,連顫抖的力氣都已失去。
十八名抬靈青年,無比莊重、緩慢地將靈柩,安放在墓穴旁的支架上。
鐵柱捧著靈牌,緩緩走到靈柩正前方。
他“咚”地一聲,雙膝重重跪地,將靈牌高舉過頂,然后以頭搶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每一下,額頭都撞擊在冰冷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磕完頭,他并未起身。
方榮手捧著一個覆蓋著軍綠色絨布的托盤,步伐沉重地走到鐵柱身邊。
他單膝蹲下,掀開絨布——里面是一套折疊整齊、肩章閃亮的陸軍少校常服軍裝。
鐵柱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眼中卻已燃燒起一種截然不同的火焰——那是軍人的堅毅,是復仇者的決絕,更是兒子告慰父親的莊嚴承諾。
他猛地起身,動作迅猛如虎!
雙手抓住身上的粗麻孝服,“嗤啦”一聲,用力扯開,甩在一旁!
露出里面結實的肌肉和傷疤。
他接過軍裝,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迅速而精準地穿上。
套上軍襯,扎緊領帶,穿上外套,扣好每一顆紐扣……最后,他挺直腰背,將那副代表著責任與榮耀的少校肩章,穩穩地扣在雙肩之上。
當最后一個動作完成——
一個高大、威猛、如山岳般挺拔的軍人形象,赫然矗立在所有人面前!
軍裝筆挺,勾勒出他鐵塔般的身形,肩章上的星徽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那張原本因悲痛而扭曲的臉,此刻被軍人的剛毅線條覆蓋,只剩下冰冷的肅殺與鋼鐵般的意志。
他在父親的靈柩前,立正,抬手,敬了一個標準到極致的軍禮。
靜。
隨即是席卷全場的驚呼與激動!
“少校!是少校!”
“慶烈的兒子是軍官!是少校軍官!”
“老天爺!這么年輕的少校!”
“石家祖墳冒青煙了啊!慶烈,你看到了嗎?!”
村民們的激動議論如同潮水。
靈柩旁,李英秀看著一身軍裝、英氣逼人的兒子,積壓的所有情緒如同決堤!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棺木旁,雙手拼命地拍打著厚重的棺蓋,發出“砰砰”的悶響,哭嚎聲撕心裂肺:
“孩他爹!孩他爹啊——!你看看!你睜開眼睛看看啊——!”
“咱們的兒子!咱們的小柱子!他是軍官!他是保家衛國的軍官啊——!”
“你咋就這么命苦……你咋就不等等……不等看到這一天啊——!!!”
小石榴沒有去拉母親,她只是跪在父親靈前,緊咬著幾乎滲血的嘴唇,淚水無聲狂流。
她看著哥哥如山般的軍裝背影,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卻無比清晰堅定的聲音,一字一句地低念:
“爹……哥哥是軍人。”
“他會為你報仇。”
“我也要……像哥哥一樣。”
“成為軍人。”
“成為……沒人敢欺負的軍人。”
“我會用我手里的槍……”
“殺光……所有惡人。”
“所有……不公。”
少女的誓言,輕如呢喃,卻重如泰山,刻入骨髓。
就在此時——
“砰!砰!砰!”
三聲格外清脆、孤立的槍響,從不遠處傳來!
槍聲過后,跪著的汪光頭、刀疤劉、黑皮三人,身體同時劇烈一震,額頭上瞬間多出一個猙獰的血洞!
他們的表情永遠凝固在無盡的恐懼與茫然之中,然后如同被抽掉骨頭的破麻袋,緩緩地、歪斜地倒向泥濘的地面。
血,迅速洇開,染紅一片。
正義的子彈,終于穿透了罪惡的頭顱。血債,以最原始的方式,血償。
鐵柱保持著軍禮的姿勢,猛然轉身!
他不再看那三具骯臟的尸體,而是將目光,再次投向父親的靈柩。
然后,他再次“咚”地一聲跪下,不是緩慢,而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仰起頭,對著即將永隔的棺木,對著蒼茫的天空,發出了積蓄了所有悲痛、思念、憤怒與告慰的、野獸般的嘶吼:
“爹————!!!”
“爹————!!!”
“爹啊————!!!”
三聲“爹”,一聲比一聲凄厲,一聲比一聲絕望,又一聲比一聲釋然!聲浪滾滾,沖上山坡,蕩向云霄,仿佛要傳遍九天十地,告訴那個遠行的靈魂:兒,為您報仇了!
曾龍默默上前,從身邊一名士兵手中,接過一支上了刺刀的制式步槍。
葉楓、小雅、方榮、唐隆,同樣人手一槍。
七名“龍回”隊員,也迅速變換隊形,站到他們身側。
十二人,在鐵柱身后,面對靈柩,站成一排。
曾龍深吸一口氣,嘶聲吼道:
“石叔——!”
“一路走好——!”
“請安息——!!!”
“噠噠噠噠噠噠——!!!”
“砰砰砰砰砰——!!!”
十二支槍,同時噴吐出熾烈的火舌! 他們不再是一次三發,而是扣死扳機,將彈匣中剩余的子彈,以最狂暴、最傾瀉的方式,全部射向天空!
子彈如同憤怒的暴雨,帶著他們的悲痛、他們的告慰、他們的承諾,呼嘯著沖向蒼穹!
“開火——!!!” 二營長、三營長同時紅著眼眶怒吼!
“噠噠噠噠噠——!!!”
近千支步槍再次齊鳴! 這一次,同樣是盡情的宣泄!
無數彈殼拋灑,落在地上叮當作響,硝煙瞬間濃郁得化不開,將整個山坡籠罩!
槍聲、吼聲、哭喊聲、士兵的咆哮聲、民眾的悲泣聲……
所有聲音,在這一刻交織、混雜、升華,匯聚成一首獻給逝者的、悲壯到極致、也剛烈到極致的安魂曲!
天空中。
五架武裝直升機開始盤旋、環繞。
一百架無人機,垂掛著白色悼詞,也在空中靜靜懸停、俯首。
它們在等待。
等待最后一把泥土覆蓋棺木。
等待那位飽受苦難的靈魂,在這人間最隆重的送別與最熾烈的血火祭奠中,卸下所有冤屈與牽掛。
然后,它們將帶著他的靈魂,沿著這條用白幡、槍火、淚水與敬意鋪就的路,直上青云,歸于安寧。
槍聲漸熄,硝煙未散。
青山寂寂,忠魂長眠。